地面上,大妞跪在地窖口,冲着下面一遍一遍地喊着:“二妞!三妞!是姐姐!姐姐来了!”
她的声音又哑又尖,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
郭刚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但粗糙的大手一直扶在大妞的肩膀上。
他也在发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颤,但他死死地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去。
地窖里传来顺子的声音:“把人拉上来!小心点!”
接着是木梯吱呀作响的声音,是脚步踩在横档上的声音,是两个被搀扶着的人影顺着梯子慢慢爬上来的声音。
当二妞和三妞终于从地窖口露出头来的那一刻,大妞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两个妹妹,三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二妞的布条已经被解开了,她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声音又哑又细:“姐……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大妞搂着两个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妞的绳结也被解开了,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抓着姐姐和二妞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许多人都在悄悄抹眼泪。
有人骂李青松不是人,有人叹这两个丫头命大,有人忍不住念叨:“多亏了王爷……要不是王爷派了这么多人来找,这两个丫头怕是……”
后面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但那半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李青松已经被按在了院子里,铁链哗啦啦地拖在地上。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墙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顺子从屋里走出来,在周捕头耳边低声道:“我先让人去大同村报个信,告诉王爷人找到了。”
周捕头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子里那群围观的村民看了一眼,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嘈杂中稳稳地传了出去:“人找到了。都散了吧,该回家睡觉的回家睡觉,别在这儿堵着了。”
火光映着众人的脸,明明灭灭的,像每个人心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妞和三妞被大妞搀扶着,慢慢从地窖口挪到院子里。三妞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二妞身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二妞好一些,但脸色也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红肿,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露出两道被泪水冲出又被风干的泪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妞用袖子不停地擦着两个妹妹的脸,自己也哭得停不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来了……”
夜风从杂木林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把火把上的烟带得歪了一歪。
人群不但不走,反倒是越聚越多。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原本只站了百十来号人,这会儿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又多了几十张面孔。
有人披着衣裳趿着鞋,有人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还有人连衣裳都没穿齐整,光着膀子披一件褂子就挤进了人群。
火把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有震惊的,有气愤的,有唏嘘的,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同情与猎奇的兴奋。
“真是作孽啊,两个好好的姑娘家,被关了七八天……”一个抱着胳膊的老汉摇头叹气。
“可不是嘛,你说这以后可怎么嫁人?”旁边一个妇人接话道,压低着声音,但周围的人却听清了,“被个光棍汉子关在地窖里这么多天,乍一看好像是全须全尾的,可……”
她话到这里便停住了,但那意思旁人都能懂。
“谁说不是呢?这世道,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就算回去了,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也没法过。”
“唉,也是命苦……”
“要我说啊,这俩丫头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名声什么的,慢慢就好了。”
“你说得轻巧,你家闺女要是遇上这事儿,你能这么想?”
“嘿,你怎么还咒上我了?”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进郭家人的耳朵里。
大妞跪在地上,一手搂着一个妹妹,听到那些话,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人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堵住一个人的嘴,能堵住十个人的嘴,可她堵不住整个村子的人的嘴。
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拍在她心上,又冷又疼。
郭刚站在她身后,粗糙的大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但那只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慌了,而是僵住了。
他听着人群里那些议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活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的闲话。
他因为没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缩着脖子过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把三个闺女拉扯大了,以为熬出头了,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
女人的名声大过一切。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村里有个姑娘被闲汉追进高粱地,说是啥也没干,但还是被人戳脊梁骨戳了大半年。
最后实在活不下去了,夜里投了村后的小河。
他不敢想,二妞和三妞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二妞刚从地窖里爬上来的时候,虽然狼狈,但眼睛里是带着光的——那是劫后余生的光亮,是看到亲人时的激动,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之后的欣喜。
可当她听到人群里那些议论声的时候,那道光开始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她不啥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也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她猛地从大妞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又尖又急:“姐!他什么都没对我们做!他只是把我们绑着,每天送两餐饭下来,他真的什么都没做!真的!”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人群里的嗡嗡声,大到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瞪着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急切地在大妞脸上寻找着相信的痕迹,又急切地转头看向人群,像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