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是百感交集。
她跟顾洲远是在摆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顾洲远还是个卖糖水的年轻后生。
她从来没想过,当年那个蹲在她馄饨摊吃馄饨的年轻人,有一天会成为救她女儿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
而且害她女儿的恶人,跟顾家还有一段恩怨。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笑了一阵子,顾洲远看向胖婶,把村里人嚼舌根,还有李青松满嘴喷粪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胖婶心里一阵叫苦:“我可怜的二妞和三妞,刚出狼窟又遇恶虎,姑娘家的名声大过一切,我怕,我怕她们回去之后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
顾洲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胖婶,你莫要着急,李青松现在已经被押在县衙大牢里,我会让人好好审他,把他的口供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审完了,我会让县衙开一场公开审判会,把李青松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当众公布,也让二妞和三妞当堂作证,把真相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胖婶的眼睛,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你回去告诉二妞和三妞,让她们放宽心,天塌不下来。”
胖婶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脸上带着笑。
她站起身来,又要往地上跪,被顾洲远一把拉住了。
她也不勉强,只是紧紧握着顾洲远的手,声音发颤却坚定有力:“王爷,您说的话,我记住了,我回去就跟二妞三妞说,让她们别怕,有您这句话,她们就不怕了。”
顾洲远笑着点了点头:“行了,胖婶,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我让人套车送你回杨柳村,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二妞和三妞了。”
胖婶连连点头,又朝刘氏和顾招娣道了谢,才转身跟着黄大宝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顾洲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月色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刘氏坐在石凳上,看着胖婶消失的方向,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也是个苦命人,好在两个闺女都平安回来了,要不然她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顾招娣低着头,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顾洲远,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小远,谢谢你。”
顾洲远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搞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大姐呀。”
顾招娣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点快要溢出眼眶的感激掩藏在了碗沿后面。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晚风穿过葡萄架的藤蔓,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大同村的这个夜晚,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焦灼和等待之后,迎来了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布围子的马车就从大同村出发了。
车里垫了厚厚的棉褥子,还放了一壶热姜茶和一包桂花糕,都是刘氏天没亮就起来准备的。
胖婶坐在车里,撩开车厢侧壁的小帘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头又急又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小河村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日头完全升起的时候停在了杨柳村的家门口。
院子里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胖婶不等车停稳就掀帘子跳了下去,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巡逻队员连忙扶了她一把。
她顾不上道谢,目光已经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起来。
堂屋里,大妞正搂着两个妹妹坐在一条长凳上。
二妞和三妞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色还有些苍白。
大妞端着一碗热粥,正一勺一勺地喂给三妞吃,三妞乖乖地张着嘴,像一只雏鸟。
“二妞!三妞!”
胖婶的声音从院门的方向传来,又尖又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响了。
二妞猛地抬起头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站起身来,想要迎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走了两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只能站在原地,张着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娘……”
胖婶冲到二妞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又伸手把坐在凳子上的三妞也捞了过来,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胖婶的哭声很大,大到整个村口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里没有克制,没有保留,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在失而复得后的嚎叫。
大妞站在一旁,端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热粥,看着抱成一团的娘仨,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完,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郭刚站在院子里,没有走近,他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哭了许久,胖婶才松开两个女儿,双手捧着二妞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又转头端详三妞,手指抚过她们消瘦的脸颊和发青的眼圈,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瘦了……都瘦了……”
二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娘,我们没事,您别哭了。”
三妞也跟着点头,把小脸往胖婶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胖婶又把她们搂进了怀里,这一次没有再大哭,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