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怀中暖意滚烫,却捂不热李莲花寸寸冰封的心神。
李莲花将自己深深埋在笛飞声怀中,单薄的肩头不住轻轻颤栗,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他的衣襟。
浑身微微发颤,良久才挤出一丝细碎虚浮的气音,温柔又苍凉,碎得不成样子。
“是我……又是因为我!”
短短五字,轻得几不可闻,却压着千斤沉痛,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他闭着眼,泪水依旧无息滚落,碾碎了所有温柔过往,只剩极致的不甘与自我拷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的孩子来偿?”
李莲花曾无数次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浮沉半生、残命将尽。
濒死辗转的余生里,能得一子绕膝、岁岁相伴。
那时的他始终以为,软糯天真的小莲子,是天道垂怜予他的恩赐。
是他半生颠沛、满身疮痍后,唯一的温柔救赎,是灰暗余生里唯一的光。
可原来,这场岁岁温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献祭铺垫。
小莲子软糯的撒娇、纯粹的孝心,全都是宿命提前刻好的陪葬印记。
笛飞声俯首,温热的额头轻轻抵着李莲花的秀发。
眸底所有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笃定。
旁人不知,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一生于腥风血雨中厮杀、于孤绝绝境中独行,剑锋染遍红尘恩怨。
半生铁骨铮铮,从未识软弱为何物。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岁岁孤身涉险,步步踏尽孤寒。
命里尽是刀光剑影、白骨风霜,从未敢奢求半分人间温情。
更从未妄想过,自己这般双手染满杀伐戾气、本该孤苦一生的人。
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能有一个软糯少年、声声唤他父亲的孩儿。
每一次看着小莲子扑入他怀中、眉眼温柔软糯,依赖又信任地粘着他们。
甜甜软软依偎在二人身侧,笛飞声心底都藏着旁人不懂的、沉甸甸的庆幸。
何其有幸。
他踏遍尸山血海、挣脱江湖浮沉。
熬过几世轮回的颠沛孤苦,历经生生世世的身死殉道、求而不得。
最后一世,既能得李莲花岁岁相伴,消解半生孤寂。
又能得一子承欢膝下,圆满了他毕生所有空缺与奢望。
那是他放下一身桀骜、收敛半生锋芒。
换来的唯一温柔,唯一圆满,唯一心底软肋。
可如今,从前有多万般庆幸、万般珍重。
此刻就有多剜心刺骨、肝肠寸断的悲伤。
他拼尽全力呵护的掌心至宝,被他视作此生唯一圆满、唯一温柔归宿的孩子,竟从降生起便背负万千枷锁。
他倾尽所有护着的骨肉,本该天真烂漫、岁岁无忧。
却偏偏生来要扛下天地万古劫数,要为苍生、为宿命、为救赎世人,成为唯一的祭品。
从前心底每一寸滚烫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作凌迟心口的寒刃,一寸寸割裂他早已绷紧的心神。
他下意识绷紧下颌,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想守住毕生傲骨,想做怀中人最坚实的依靠。
可抬眸望见怀中李莲花惨白破碎、无声恸哭的模样,望见他把所有罪责死死揽在自己身上。
望见那双素来温润通透的眼眸只剩荒芜绝望,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挣脱桎梏,悄然从他冷硬的眼角滑落。
这是笛飞声此生第一次落泪。
他纵横江湖、睥睨天下,历经千战万险,皮肉白骨皆可抛。
重伤濒死未曾皱过一次眉、落过半滴泪,也从未有过半分怯懦与悲戚。
可今日,为怀中痛不欲生的爱人,为身负宿命、被迫负重的孩子,他铁骨崩软,铁血落泪。
泪水极热、极沉,砸在李莲花的衣襟之上,无声无息,却碎尽了他半生桀骜锋芒。
他不敢动,不敢让肩头颤抖,不敢让怀中脆弱的人察觉分毫。
只能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哽咽,将漫天酸涩与剧痛尽数吞入心底。
只以愈发沉稳紧绷的力道,牢牢箍住怀中的李莲花。
眼底的潮红迟迟未褪,心口的钝痛连绵不绝。
可笛飞声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悲戚。
逼着自己迅速清醒、稳住心神。
他不能乱!
李莲花已然崩溃破碎、自我折磨到极致。
若连他也深陷悲恸、方寸大乱,那他的挚爱,他们的孩子,便真的再无半点依托。
他必须撑住,必须为李莲花撑起一片天,护住他,护住他们唯一的孩子。
笛飞声缓缓抬手,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李莲花的脸颊。
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地捧住他满是泪痕的面庞。
指腹细细摩挲过他冰凉苍白的肌肤,轻轻拭去源源不断滚落的温热泪水。
他眼底还藏着未散的红意与隐忍湿意,嗓音却褪去了所有沙哑颤抖。
一字一句,耐心熨帖着他破碎紧绷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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