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正和王大同寒暄着,老人家说到了当年在奉天开山门的事,正讲到一半,张先云从外面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径直走到王汉彰身旁。张先云弯下腰,凑到他的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彰哥,许二子来了,在外面等你。
王汉彰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瓷底碰着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转头跟杨子祥低声说了一句:大师兄,我出去一下,这里先托付给你照应。
杨子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对面的人举了举,把刚才那段话头接了过去。老人家在这种场合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一句王师叔,您尝尝这个龙井,是今年明前的就把王大同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王汉彰站起身,朝在座的人拱了拱手,说了句失陪片刻,然后跟着张先云走出了宴会厅。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大堂,从饭店侧门出去。
利顺德的大堂里这时候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洋商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低声说话,前台的服务生正低头整理账本。王汉彰从侧门出去的时候,门童替他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像是哪里的河面在翻底。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中段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三角形亮区。张先云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个背光的位置停下来。巷子里的空气比饭店里面热多了,那股潮湿的气息更重了,头顶上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黄蒙蒙的光晕,像是随时要下雨。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暗的。他看到王汉彰走过来,把烟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压了压帽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许家爵。他走到王汉彰面前,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比刚才张先云还低:彰哥,张之逊把他老娘从上海接过来了,就住在日租界的福岛街上。他老娘后天过生日。这家伙正四处撒请帖,请人去给他老娘过寿呢。我这儿也接着一张请帖。
许家爵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帖,递到王汉彰手上。请帖的纸张很厚,是那种上好的洒金红纸,边角压着暗纹,透着一股子讲究。封面上写着两个烫金字,底下是张之逊的署名,字写得中规中矩,笔力一般,但胜在规矩工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
王汉彰接过来,随手翻开,请帖里面写着张之逊在日租界福岛街的门牌号码和举行宴会的具体时间。寿宴在后天下午六点开始,地点是福岛街中段的一处公馆,帖子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说备有薄酒,敬请光临。
他把请帖合上,还给许家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寿宴在后天下午六点,时间是够的,不管是制定计划还是调派人手,都很充裕。
但问题是日租界的福岛街是日本人的核心地段,许多日本华北驻屯军的高官和日租界的头面人物都住在那里。中国人想要进入福岛街,需要经过两道关卡——一道在日租界入口,一道在福岛街街口,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守在那里,盘查得极严。更不用说街上还有不停巡逻的日本白帽警察和宪兵队,想要在那条街上动手,根本就是难上加难,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许家爵身上,继续问:“张之逊除了回家,还经常到嘛地方活动?”
灯影下面的许家爵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的语气很确定:这逼尅的估计是怕人刺杀他,除了日本人推不开的应酬之外,每天就是去安清道义会点卯,然后就是回家。基本上窝在日租界里面不出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出日租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出去都带着四五个护卫,车上还架着短枪。他坐的那辆黑色福特车,车窗玻璃是加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着谁。护卫都是袁文会派给他的,个个都带着家伙。
“窝在日租界里面不出来?还给他老娘做寿!呵呵,这家伙哪是嘛汉奸啊?简直就是个圣人外加大孝子啊!”王汉彰冷笑了一声,心里面琢磨着怎么对付这个张迅之!
从许家爵到来的消息来看,张之逊这个人,谨慎到了极点,每天只在日租界和安清道义会两点一线,轻易不出来。就算给他老娘做寿,也放在福岛街的公馆里,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外人不经过几道关卡根本进不去,更不用说动了手怎么撤出来。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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