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爵被他捏着下巴,说话有点含糊,想要把下巴从他手里挣开,挣了一下没挣开,王汉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卡着他的下颌骨,不疼但纹丝不动。
他只好龇着牙说:“没事彰哥,小事,皮外伤。我回去擦点红花油就好了,不碍事的。”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嘴唇上的裂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眼角跟着抽了抽。
“皮外伤?”王汉彰松了手,但目光还盯在他脸上,像一把没收回鞘的刀。许家爵脸上这些伤不是磕碰的,不是摔的,这是被人往死里打留下来的。他压着火说:“说清楚,到底是他妈谁干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许家爵犹豫了一下,眼睛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河方向传来的一声轮船汽笛,低沉而悠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上又渗出来的血丝,开口说:“是东北角脚行的孙秃子。”
“孙秃子?”王汉彰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记得。前几天在德兴纱厂门口抓的那两个人,绑在厂房柱子上审的时候,那个被老芮用刀豁了嘴的马老二自己交代的,他的老头子就是孙秃子,东北角脚行的把头,袁文会的弟佬。
王汉彰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本打算先办了张之逊,把安清道义会的招牌砸了,再回过头来找这个孙秃子的麻烦。没想到这个逼尅的倒先动上手了,把许家爵打成了这个德行。这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投啊!
许家爵这顿打挨得可不轻,两个乌眼青,嘴唇打裂了,耳后还有抓痕,这他妈得是多大的仇?王汉彰冷冷地看着许家爵,忽然嘴角往上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你是偷看孙秃子他妈洗澡了,还是玩了他的媳妇,要么是霍霍人家闺女了?这逼尅的下手够黑的,再使点劲就给你眼珠子打出来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主动招惹人家了?”
许家爵一听这话,脖子都涨红了,连忙摆手,嘴皮子翻得飞快:“孙秃子他妈死了多少年了,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他媳妇五十多了,那腰粗得跟水缸似的,少说也得有二百来斤,走道都喘。他闺女随她妈,没有二百斤也得有一百八,一张脸盘子上头全是麻子。我他妈买块猪肉回家拿刀捅两下,也不会去碰那种货色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嘴唇上的裂口又被扯开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语气从激动变成了愤懑,“这个孙秃子,就是仗着袁文会的势力,专门来找我的麻烦。他跑到禁烟总会来,往我办公室里一坐,翘着二郎腿跟我说,以后禁烟总会运货的车经过他的地盘,每辆车要给他交一百块钱的过路钱。从南市到北大关,总共就他妈两条街,他一张嘴就是一百块钱一辆车,这不是讹人吗?我肯定不能答应啊,我要是答应了他,茂川秀和还不拆了我?下面的兄弟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混?就这么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我看你是光让人家打了吧?”王汉彰上下打量着许家爵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许家爵这身板他太清楚了,小时候在胡同里跟人打架,他永远是被按在地上揍的那个,现在长大了,当了禁烟总会的会长,穿上了西装,但骨头还是那副骨头。
许家爵一梗脖子,下巴抬起来,乌青的眼眶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既滑稽又带着几分悲壮:“操,我也是站着尿尿的,怎么可能光挨打不还手?彰哥你别看不起人。我当时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过去了,正砸在那孙秃子的脑门上,砸了他一个趔趄。我还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把他踹得撞在门框上。只不过当时我的手下都出去送货了,禁烟总会里面全都算上才六七个人,两个账房先生,一个看门的,一个烧水的,剩下两个是跑腿的。孙秃子带了二十多个人过来,手里都抄着棍棒和铁尺。我们是双拳难敌四手啊,好汉架不住人多,我踹倒一个,后面三个就扑上来了。”
这个许家爵就是死鸭子嘴硬,都让人打成这个奶奶样了,嘴里面还是不服。王汉彰摇了摇头,说:“双拳难敌四手?呵呵,你的枪呢?那天晚上你跟我不还拔枪了吗?怎么让孙秃子打成这个揍性,反而不敢动枪了呢?”
“呃……”许家爵被王汉彰的这句话问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支吾了半天,眼神左右飘忽,最后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孙秃子是袁文会的人。袁文会背后是莳苗曹长和川岛芳子,川岛芳子背后是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我要是对孙秃子动了枪,日本人那边就彻底没法交代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茂川秀和现在自身难保,宪兵队那边一直在找他的茬,我要是再给他惹事,他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我……我不敢下死手啊。我要是下了死手,别说禁烟总会的会长当不了,连这条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彰哥,我不是怂,我是怕把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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