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逊的酒杯刚碰到嘴唇,大厅里那座落地座钟的钟锤开始摆动,黄铜机括发出细密的咬合声。那座座钟是德国货,红木外壳,黄铜钟面,钟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是张之逊搬到这座公馆时袁文会送的贺礼。每天到了整点座钟就会敲响,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声一声传遍整座别墅。此时此刻,正好是晚上七点整。
咚……咚……咚……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钟锤撞在铜簧上,发出低沉悠长的回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叹息。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着钟声敲完。张之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那个准备喝酒的弧度。
第三声钟响拖着余音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在张之逊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上。大厅正中央那尊六臂大黑天造像的腹腔深处,黄铜外壳的机械定时器顶针弹到了尽头,触点合拢,电流沿着引线窜进了那两枚插在PE4塑性炸药中间的雷管里。
先是一丝极细的暗红色光从佛像的鎏金表面下面透出来,像是铜胎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烧。那点光从莲台底座的焊缝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造像的六条手臂往上爬,眨眼之间就布满了整尊佛像的表面。鎏金的铜皮在高温下开始鼓起、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佛像腹部向四周蔓延,铜皮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烧得发红的铜胎。
离佛像最近的那一桌客人中有人注意到了这道光,放下筷子指着佛像张开了嘴,但他那个“咦”字还没出口,佛像的肚子就鼓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效果,一尊将近四尺高的铜造像,腹部忽然往外一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顶。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佛像腹部迸射出来,那光比正午的太阳还亮,把整座大厅照得惨白一片,
所有人的脸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白纸上的剪影。跟着就是一声闷雷般的炸响,那声响不是鞭炮那种脆生生的响,是那种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的闷响,低沉而浑厚,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整个大厅的玻璃窗在同一瞬间被震得嗡嗡作响,窗框上的积年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佛像从内部炸开了。铜胎先是被撑裂成几大块,然后那些大块又在爆炸的冲击中碎裂成无数碎片。熔化的鎏金铜皮裹着赤红的火光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像一把巨大的霰弹枪在厅堂正中央开了火。
一块巴掌大的铜片旋转着斜飞出去,嵌进了大厅正面的红木柱子里,入木三寸,铜片边缘还在冒着青烟。另一块拳头的碎片掠过一张桌子的上方,把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的左耳齐根削掉了,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疼,只觉着耳朵边上一凉,然后血顺着脖子淌下来,他才伸手去摸,一摸摸了一手血,张嘴就嚎。
爆炸的气浪从佛像内部往外推,那力道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张开,把周围的空气都挤了出去。离佛像最近的那张主桌首当其冲,这张桌上坐着的都是张之逊请来的头面人物,有南市警察局的局长,有日本宪兵队的分队长,还有安清道义会的副会长……桌面被气浪掀翻起来,桌腿朝上桌面向下,翻转了半圈砸在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桌上的碗碟杯盘连同那盆还没上桌的冷盘一起飞了起来。
南市警察局的局长被气浪推得连人带椅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两眼一翻白,人当场就晕了过去。日本宪兵队的分队长被造像上面蹦出来的小骷髅头正中眉心,当时就扑倒在地。
被炸飞起来的盘子、碟子,在半空中碎的碎、洒的洒,红烧海参的汤汁混着清炒虾仁的油花泼得满天都是,落在旁边宾客的脑袋上和肩膀上,烫得人嗷嗷直叫。那些精致的高脚酒杯摔碎在青砖地面上,玻璃渣子飞溅到人的腿肚子上,扎进肉里,有人当场跪下抱着腿喊疼,手一摸满手的碎玻璃碴。
爆炸的气浪以造像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整座公馆大厅的空间开始疯狂扭曲、褶皱、震颤!平整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如同流水般剧烈起伏荡漾,细碎的铜屑、灰尘、吊顶碎屑不受重力束缚,骤然悬浮、狂乱翻飞。
头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被气浪推得猛地一荡,几百片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然后钢缆断了,整盏吊灯从天花板上砸下来,落在翻倒的桌子中间,水晶碎片像冰雹一样往四面溅。
同一时刻天花板也被炸穿了一个大洞,二楼地板上的砖石碎块从洞口坠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和桌上。楼上那几个刚才还在打麻将的护院,有一个直接连人带椅子从塌陷的地板洞里摔到了一楼,整个人砸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桌面断成两截,那人躺在断裂的木板中间,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眼珠子往上翻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厅里所有的彩色玻璃窗在同一瞬间全部震碎。那些镶嵌在拱形窗框里的彩色玻璃片像瀑布一样往下落,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五彩斑斓的碎玻璃在爆炸的火光中翻飞,像是一场诡异的彩色冰雹。窗外的晚风灌进来,把碎玻璃和火焰一起往大厅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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