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烈火焚奸(1 / 1)

爆炸过后,张之逊的这座二层别墅一片狼藉,大厅里彻底乱了套。那些还能动的人拼命往门口涌,人挤人、人踩人,门口堵成一团。

有人被推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他的后背上踩过去,被踩的人趴在地上伸着手喊救命,手被踩烂了也没人拉他一把。有人被炸断了胳膊,断臂处露出白惨惨的骨茬子,骨头断面上沾着灰和碎肉,血顺着胳膊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淌,那人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嘴里喊着“救我”,可没人顾得上他。

有人被碎瓷片划开了脸,半边脸皮从颧骨的位置被切开,耷拉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那人自己还不知道,还在喊着往外跑,跑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看他,他才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自己翻开的皮肉,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有人被吊灯的水晶坠子砸中了脑袋,那根菱形的水晶坠子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时候尖端朝下,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那人的头顶,入骨三分,那人满头是血地在人堆里打转,走了几步撞在柱子上倒了下去。

靠东墙那一桌坐的四个南市警察局的警官,有一个当场被炸飞的桌板拍中了后脑勺。那块桌板是红木的,两寸来厚,被气浪掀起来之后在空中翻了半圈,平着砸下来,正好拍在那人后脑上,人往桌上一趴就再没动过。

旁边那个被铜片削掉耳朵的中年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疼,那块铜片削掉耳朵的时候速度太快,神经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信号传到大脑,现在疼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淌,染红了他半张脸,他嘴里含混地骂着,也不知道骂谁。

靠西墙那一桌是日租界警察署的几个日本警官,座位离炸点比较远,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一个被碎玻璃扎进了左眼,那块碎玻璃是从彩色玻璃窗上崩下来的,三角形的蓝色玻璃片,尖端刺穿了眼球,玻璃片还嵌在眼眶里,那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用日语喊着“眼睛、我的眼睛”,另外两个被火燎了头发和眉毛,衣服袖子也烧了半截,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大厅南侧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登瀛楼带过来的几个厨师和伙计刚从后厨端着菜出来,被爆炸震得蹲在地上爬不起来。有一个壮年厨子被炸飞的锅盖拍中了脑袋,锅盖是铜的,边上还卷着,砸在额头上开了个口子,血流得满脸都是,他蹲在地上用手背擦,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爬起来一脚踹开后门跑了。他手里那盘罾蹦鲤鱼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只剩下他围裙上还沾着糖醋汁。

二楼上还有个老太太,张之逊的老娘。老太太刚才正在卧室里跟几个从上海带过来的亲戚聊天。楼板炸塌的时候她坐的那张红木椅子跟着楼板一起陷了下去,老太太摔在了一堆碎砖和断裂的楼板之间,腿被压住了抽不出来。她在废墟里喊着她儿子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答应,旁边那几个亲戚也摔了,一个趴在地上两个坐在墙角,都吓得只会哭,没人过来帮她。老太太的喊声被下面大厅的哭喊声淹没了,谁都没听见。

爆炸后大概一两分钟,大厅里能跑的人基本都跑了。门口刚才还挤成一团的人群已经散开了,剩下几只被踩掉的鞋子和几顶被挤落的帽子。

不能跑的还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抽搐着、呻吟着、用手扒着地面想要往外爬,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着,身下洇着一摊暗红色的血,血泊的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

火焰已经烧到了大厅东半边,从厨房门口烧起来的火苗顺着墙边堆着的桌布和窗帘一路往上爬,火舌舔着墙壁上的油漆和墙纸,烧得噼啪作响。

那些祝寿的横幅和字画挂在墙上是宣纸裱的,遇火就着,烧得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有些还没烧尽的纸片边缘带着火星在空中翻飞,落在别的地方又把火带过去。浓烟贴着天花板铺开来,像一层厚厚的乌云压着下面的一切,烟层越积越厚,越来越低,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焦糊味。

地面上遍地都是碎瓷片、碎玻璃、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菜肴、混着血的菜汤、烧焦的布片和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碎肉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烧焦的羊毛地毯、炸开的火药、洒了满地的菜油、还有烧熟了的皮肉混在一起的那种味儿,吸一口就想吐。

参加寿宴的宾客,日本宪兵队的几个分队长、张之逊的朋友、安清道义会后到的帮众、南市警察局和日租界警察署的警官、张之逊从上海带来的徒弟和护院、登瀛楼的厨师伙计、芙蓉馆的日本厨师,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将近两百人。

据事后统计,这次爆炸当场炸死的六十七人,有的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有的被铜片击穿了要害,有的被倒塌的楼板砸碎了颅骨。重伤的五六十个,断胳膊断腿的、被严重烧伤的、被碎玻璃扎得满身是伤的、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的。轻伤的没法数了,凡是当时在大厅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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