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之前,下午六点半。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法租界葛公使路上的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灯光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登瀛楼饭庄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和一辆黑色轿车,门童正跟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客人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登瀛楼在天津卫开了二十多年,正经的鲁菜馆子,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还有几间专供达官贵人宴客的大厅。今天二楼靠楼梯口的那间包厢被王汉彰包了下来,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的。
包厢里面不算大,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上了五六道冷盘,香糟鸭片、白切雏鸡、酱熏肘花、海河酥鱼、卤鸽脯,还有几瓶汾酒和带着露珠的啤酒。窗户开着半扇,街面上的喧嚣声从窗缝里透进来,闷闷的,隔着一层纱帘听不真切。
王汉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暗的。坐在他对面的是巴彦广和秤杆,张先云坐在王汉彰左手边,许家爵坐在张先云旁边,高森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安连奎没怎么变样,一张方脸盘子上横肉丛生,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茬胡子,头发剃得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褂子,褂子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黄铜链子,链子那头拴在裤兜里的怀表上。
他说话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包厢都是他的回声:“小师叔,这可真是神了啊!你要是不说,打死我也认不出你来!你这张脸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着凑近了端详王汉彰的面孔,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了两声,“这手艺也太绝了,就跟换了一张脸赛的。回头你给我介绍介绍,给我也整整。我的要求不高,就给我整成《马路天使》里面演小陈的那个赵丹的模样就行!你看看我这身板,演个上海滩的小开不比赵丹差吧?”
秤杆坐在巴彦广对面,跟巴彦广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身材精瘦,两条胳膊细长,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顶起来,下颌骨棱角分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卷,烟卷在他嘴角微微颤着,他伸手把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冲着巴彦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巴,就你这几把揍性还要整成赵丹?我看你整成李逵还差不多。人家赵丹是演小生的,你这一身横肉往那一站,能把小孩吓哭了!”
巴彦广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盘子碗都跳了一下:“操,你那揍性好?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拆吧拆吧还不够喂鹰的呢!大街上随便抓个要饭的都比你有二两分量!”两个人互相损了一通,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酒杯都被笑得晃出了酒。
王汉彰等他们两个笑完了,把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巴彦广问了一句:“老巴,你那个内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日本人把这摊子事交给你了?你可得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巴彦广一听这话,把手里那杯酒往桌上一放,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他一拍大腿,说话的嗓门比刚才又高了三分:“嗨,快他妈别提了!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把海河和子牙河、北运河这些内河航道全给封了,除了挂着外国旗的商船,其他船一律不许通航。你知道日本人拿这些河道干什么吗?运军火!保定那边正打着仗呢,华北驻屯军的枪炮弹药都是从天津港卸船,然后装小火轮沿着内河往保定沧州方向送。”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接着说:“可出了天津卫,河北省里面那些水匪多如牛毛。南运河上有刘黑七的人,子牙河上有张四麻子的人,北运河那边更是乱七八糟,你杀我我杀你的,谁跟谁都不对付。以前咱们挂着青帮的旗子跑船,水匪卖几分面子,不会为难青帮的船。可现在换了日本人的船,船上插着膏药旗,水匪管你是他妈谁?照抢不误!听说这一个多月,日本人翻了二十多条小火轮,死了上百个押船的日本兵,还丢了上百条枪和弹药。”
秤杆接了一句:“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日本人急得跳脚,但又不敢派大军去打水匪,那边都是沼泽芦苇荡,开进去多少人都白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巴彦广点了点头:“可不是吗。日本人没办法了,就找吴鹏举出头,让他当了内河航运公会的会长,又把我拉出来当副会长。吴鹏举是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日本人让他出面联络各路跑船的,统一调度内河航运,说是保护航运安全。实际上就是让吴鹏举跟那些水匪谈判,别动日本人的军火船。我他妈也不想干这个什么几把副会长,可手底下有几百号弟兄都跟着我吃饭呢。我要是不当这个副会长,不帮着日本人跟水匪周旋,日本人就要封我的船队,下面的弟兄都得喝西北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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