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剥极必复(1 / 1)

于瞎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门挡住,再也没有声音传回来。王汉彰一个人坐在矮桌旁边,盯着手中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电文,久久的没有作声。

铜锅里的炭火已经烧到了尾段,火苗小了,不再翻腾,只有偶尔冒起来的一个两个气泡,咕嘟一声破了,留下一圈油花漂在汤面上。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没喝的酒,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一股子辣劲儿从舌根一直烧到喉咙,烧完了之后留下一片寡淡的苦味。

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亮线的边缘被风拂动的窗帘揉得模糊了。他靠着椅背,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于瞎子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剥极必复”。

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剥极必复,剥到极致就会反转?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于瞎子说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于瞎子这个人,说话云山雾罩的,但事后你回头去看,每一句都应验了。

王汉彰独自一人坐了很久,久到火锅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铜锅里的汤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油脂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戳就破了,露出下面凉透了的清汤。办公室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手指尖发凉,鼻尖也是凉的。

既然于瞎子这样说了,或许事情很快就要有反转。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把百叶窗拉下来合拢了,铜锅和碗筷留在桌上没有收拾,转身回了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办公室和救济所之间来来回回地跑,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那股火一直烧着,只是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它冒出来。

在救济所里跟难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该安排的事一样一样安排,该签的字一个一个签。但每次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的脸就垮下来了,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

日军攻占南京之后,华北的局势也跟着起了变化。华北驻屯军扶持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正式成立,对外宣称“军政、财政完全独立”,但实际上就是日本人在背后操纵的傀儡。

临时政府总统职位悬空,用北洋五色旗、唱《卿云歌》,刻意割裂南京国民政府的法统。下设议政委员会、行政委员会、司法委员会,模仿西式三权分立架构,但实权全部掌握在日本顾问手中。

临时政府的委员长是王克敏,老熟人了。王汉彰以前在天津市政府当副处长的时候跟这个人打过两次交道,油滑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顿饭能吃三个钟头,从头到尾都在套你的话,自己的底牌一个字不漏。

另一个老熟人王揖唐任赈济部部长,汤尔和任教育总长,齐燮元出任治安部长组建华北治安军,江朝宗当北平市长,高凌霨当天津市长。

王汉彰看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心里面一片黯然。这些人都是北洋时期的高官,不是代理过总理就是出任过总长,放在十几年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能在报纸头版上占一个位置的人物。

汤尔和创办了北平医学专门学校,五四运动时也出过力,在学界的风评很好,王汉彰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觉得这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是那种宁可饿死也不会低头的人。

齐燮元更是担任过江苏督军,在任上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算能吏但也不是贪官。

万万没想到,这些人都钻进了这个临时政府里面,一个一个地跳出来给日本人撑场面。王汉彰想不通,这些人要名望有名望,要钱有钱,日本人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值得他们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都搭进去?

这个伪政权虽然号称军政财政完全独立,但实际上就是日本分治华北的傀儡机构。主要的功能就是搜刮华北粮食矿产、推行奴化教育、配合日军搜捕抗日人士。王汉彰在报纸上看到临时政府的施政纲领,第一条就是“维持治安”,第二条是“开发资源”,第三条是“振兴教育”。翻译过来就是抓人、抢东西、在天津市的所有中小学实行日语教育。

不过伪政权的成立也带来一个不太坏的副作用,日军把大部分市区治安交给了新组建的天津市警察局,日本宪兵队主要负责情报和搜捕抗日人士,对普通市民的日常管控放松了一些。

再加上日军在南京得手之后气焰鼎盛,下一步战略目标是西进攻取武汉,兵力调了一部分去华东,华北占领区的高压态势比以前松动了一点。

租界门口那排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撤走了,换成了穿黑制服的伪警察。这些人王汉彰大都认识,都是之前没有随二十九军撤走的老警察,都是在天津地面上干了十几年巡警,脸熟得很。大家伙守家在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于租界的管控明显降低。

过卡口的时候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被日本兵翻来覆去地盘问了,以前日本兵查证件要翻三遍,先看良民证,再看随身行李,最后还要问你“干什么去”,答错一个字就被推到一边,送宪兵队拷问。现在换成了老张老王,看一眼证件就放行了,有时候还能点个头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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