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金陵血海(1 / 1)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日本人控制的报纸上连篇介绍日军攻占南京之后的消息。但这些消息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南京“和平归顺”、日军“秋毫无犯”、秩序迅速恢复之类的报道。

日本人越是如此报道,王汉彰就越是确定南京城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说日本人在南京屠城了?不,不可能!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学清兵那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野蛮行径,那不是自己作死吗?

12月23日傍晚,王汉彰把于瞎子叫到了办公室。他已经连续两三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了,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准备了一锅涮羊肉和两瓶汾酒。铜锅架在办公室中间那张矮桌上,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青花瓷盘里,旁边还摆着一碟子白菜、一碟子豆腐和一碟子粉丝。

于瞎子盘腿坐在矮桌对面的沙发上,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两下,肉片卷起来变了色,他蘸了蘸麻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烫酒,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光。

王汉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没怎么喝,筷子搁在碗沿上也没怎么动。他看着于瞎子吃喝,等他把第二片羊肉咽下去、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于师兄,你上次说的红水漫城之兆,我琢磨了这些日子,也没琢磨明白。今天咱们借着这壶酒,还请您老给我指点迷津。”

俗话说得好,人老精,马老滑。于瞎子又是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嘛样的场面没见过?王汉彰想灌他几杯酒,趁着醉意从他的嘴里套出话来,根本不可能。

于瞎子把酒杯放下,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嘴边还冒着白气:“小师弟,你我之间就不要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了。能说的,我都已经跟你说了。不能说的,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说啊。”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之后抬眼看着王汉彰,“不是我吓唬你,我真要是把所有事儿都给你说明白了,不但我自己要承担因果,对于你来说,也是大大的不妙啊。有些东西,提前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你扛不住。”

王汉彰端起酒杯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房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笃笃笃,一声紧似一声,像是有火烧到了门板上。王汉彰的手停在了半空,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张先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衣领子翻着,脸上全是汗。他没顾上向于瞎子打招呼,径直走到王汉彰身边,将一份译电纸递了过来。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彰哥,刚刚抄收到上海《大美晚报》的电文。”

王汉彰接过译电纸,纸张还是热的,像是刚从译电员的打字机上拿下来的。他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目光扫过几行,手指骤然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左手停在了半空,右手捏着译电纸,大拇指压在第一行的位置,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字是不是真的。

这是美国记者阿契包德?斯蒂尔、德丁、路透社史密斯等人,12 月 15 日获准搭乘美军炮舰瓦胡号离开南京前往上海。斯蒂尔在军舰驶离南京后,在船上紧急发出的电文。

电文写到:我们于十二月十五日搭乘美国军舰瓦胡号离开南京,这座都城两天前落入日军之手,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登船之前,我们亲眼所见最后一幕惨剧:下关江堤之上,三百名平民与放下武器的战俘,正在遭到日军有组织处决。岸边尸骸已经堆积至膝盖深浅,日军机枪呈半圆形排布扫射,一排排被铁丝捆绑的俘虏中弹之后坠入长江。惨叫与枪声混杂一处,江边形同屠宰场。

日军自十二月十三日攻入南京城后,全无军纪约束,放任部队大规模劫掠、肆意奸淫、大肆屠戮、四处纵火。

日军巡逻兵不分昼夜闯入家家户户,劫掠钱财首饰、衣物粮食。即便插着英美国旗、贴有外交警示告示的外籍宅邸,同样被洗劫一空;外侨住宅屡次遭抢,留守仆役惨遭杀害于紧闭的屋中。

全城女性陷入无处躲藏的强暴恐慌。日军屡次闯入南京难民安全区,包括收容数千妇女的金陵女子大学难民营。上至六旬老妇,下至十二岁幼女,皆难逃魔爪。

日军随意将女子拖拽上军用卡车,士兵将这种掳掠女子的恶行称作 “摸彩”。但凡丈夫挺身护住妻女,当场便会被刺刀捅死。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初步统计,南京沦陷九日之内,日军强奸暴行不下两万起。多数遭凌辱的妇女事后均被杀害,尸首丢弃街巷水塘之中。

日军针对被俘中国士兵实施计划性集体屠杀。仅凭手掌老茧、肩头背带印痕,便将普通平民判定为国军士兵。数万手无寸铁的俘虏被铁丝两两捆缚,押往江岸、空地、壕沟集中枪杀、活埋、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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