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东段天穹漏下来的时候,没有预兆。
断潮驿的石墙被淋得发黑。水顺着墙缝往下走,到了门槛那一截就变成了一滩泥。驿门口站着四个守卫,两个查验台各有一人坐镇,另外两个在通道两侧持阵枪。阵枪尖上的灵光被雨水打得一闪一闪的,亮度不均,看着不像武器,倒像两盏快灭的路灯。
伪装商队三辆车排成一列,停在驿门外的石板路上。第一辆车的帘子没掀开。第二辆车装着六箱散装灵果,箱子外面绑着无间殿的旧式封条,封条已经被淋软了,边角翘着。第三辆车最矮,铁钉坐在车厢板上,锤子搁在脚边,被一张旧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雨越下越大。
青丘坐在第一辆车的前座上。她没有打伞。狐尾收在袖内,面上挂着一副标准的散修商头表情——嫌弃、不耐烦、赶时间。
这副表情她在镜子前练过三遍。第一遍太凶,像要打人。第二遍太假,像在演戏。第三遍刚好。像一个被无间殿扣了两次违约金、还在雨里等人查证的中年商头该有的样子。
“查验。”前方守卫抬了抬手。
青丘没动。
她朝驿门里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查验台上的扫描阵盘。阵盘是旧款,铜制底座上生了一层绿锈。绿锈没人擦,沿着底座边缘爬了大半圈。这种阵盘的精度不高,扫描深度止于表层灵力。
好。
“货单。”守卫走到第一辆车旁。
青丘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隔着雨幕递过去。文书外面裹了层防水的灵纸,角上还留着无间殿分仓的旧戳印。那枚戳印是鲁垚找铸山刻的,和真品差了不到半毫米。
守卫接了,翻了两页。
翻到第二页时,他没有继续看货物清单。
守卫抬头。
他没有问编号。没有问去向。甚至没有去碰第二辆车的灵果箱。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找着了。”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大半。可这四个字穿过雨帘、穿过车帘、穿过青丘的鼓膜,精准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辆车帘子后面,陆尘的手停住了。
他正在给假证调最后一道灵力薄膜。手指离假证表面不到半寸。四个字传进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没有颤。
但他停了一息。
一整息。
在这一息里,他感觉自己的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极轻,极凉。不是杀意。不是灵力。更像是一道视线。一道从极远处投来的、穿透了雨幕和车帘和所有遮蔽术的视线。
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了。
陆尘的呼吸没有变。他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判断已经在那一息之内完成。
守卫说的不是暗号。守卫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四个字是被塞进这个人嘴里的。
就像有人隔着千万里,借了一具嘴。
雨打在油布顶上,声音密得遮住了车内的呼吸。
青丘的反应快得出奇。
她把脸一沉。
“你说什么?”
这三个字她没有练过。是真的反应。因为那四个字穿过来的时候,她后背的寒毛确实竖了一瞬。
但下一瞬她就收住了。
表情重新回到那副不耐烦的商头脸上。甚至比之前更凶。因为被吓到之后的怒气是真的,不需要演。
守卫盯着她。
青丘没等他回答,直接从车上站起来。雨淋在她头顶,打得碎发贴在额角。她完全不理会,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守卫。
“你是查货的还是查嘴的?”
守卫的手搁在腰间阵牌上,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话。
他的眼神不太对。有一种茫然。像是一个刚从短暂走神中醒来的人,隐约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却不记得为什么说。
青丘注意到了。
这个人不是故意的。
她把这条信息压在心底,嘴上没有停。
“东段甲七号仓催了三遍,灵果再不送到要扣我违约金。我冒着雨赶路,你在这里跟我背书?”
守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车帘上。
帘子纹丝不动。
“你车上几个人?”
青丘冷笑。
“几个人关你什么事?你是哪里的?报你的编号。”
守卫的嘴动了一下。他没有报编号。但他的手从腰间阵牌上移开了一寸。
这一寸被陆尘看见了。
帘子缝隙不宽,只够一根手指。但足够看见守卫左手从阵牌上离开。
阵牌是启动查验阵的开关。手移开,意味着他没打算深查。
帘子内侧,陆尘右手已经将假证无声贴到了车板底部一处缝隙中。车板与查验台之间只隔着三尺。进入覆盖范围后,假证上的记录纹就会开始吃数据。
陆尘没有去看假证。他知道记录纹在工作——指尖碰到车板的时候,有一道极微弱的温热感从金属层底部传来。那是记录纹启动时的灵力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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