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潮驿。后院。
书到的时候没走正门。她是从院墙东侧翻进来的。
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右脚跟着顿了半拍。她右脚踝上缠着一圈发黄的旧布条,布条边缘起了毛茬。那是三年前在问道台地库摔断后留下的旧伤,阴雨天发胀,盐碱风一刮就钻心地疼,从来没好全过。
纸鹤在屋里听见院墙上碎石子滚落的声响,掀开门帘探头看了一眼。
书就站在后院的冷风里。她怀里夹着一本册子,册子极旧,牛皮封皮早被汗水和机油磨成了斑驳的棕灰色。她不是双手抱着,而是用左臂死死勒在肋下,肋骨被硌得生疼也没松分毫。
陆尘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膝头上搁着那枚骨质的慢拍令牌,没起身。
“你说的那个字。”书开口了,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页。”陆尘吐出一个字。
书的左臂猛地往里收了一下,粗糙的封皮把灰布单衣勒出一道深褶。
“我妹妹。”
后院里瞬间没了声息。
铁钉蹲在墙角的烂木堆旁,宽大的后背缩了一截。那块沉重的大铁板被他竖在膝前,刻着“翠香”两个大字的那一面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墙。他听见“妹妹”两个字,眼皮耷拉下去,把脑袋深深埋进大棉袄领口里。他不是躲,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在听别人心口里烂了三年的肉。
书拖着跛脚走到石阶前,没坐,就那么冷硬地站着。
“页是我妹妹。天堂副本时代的事了。她比我小四岁。编号零是她的级别代号,‘问答者’是她的功能代号。旧时代的三位接头人里——甲号管守门,乙号管记录,她一个人管全网所有哨位的灵力经脉基线验证。”
陆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天堂副本改建问道台那年。”书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所有的旧档案往新石碑系统迁移。甲号迁了,成了守门人;乙号迁了,进了执卷室。迁移名单轮到她的时候——被直接跳过了。不是她不愿意迁,是有人用最高权限,亲手把她的名字从迁移总册里划掉了。”
“谁划的?”
书没有回答。她抽出夹在肋下的旧册子,弯腰重重搁在石阶上。
册子翻开,纸张脆得发硬,翻动时边缘簌簌掉落了两片枯黄的碎屑。
里面没有写一个字,全是一道道画在纸面上的线。
那是灵力线。细若游丝,密密麻麻,颜色从最顶端的深褐色,一路向下衰变,到了页底已经化作几近透明的浅灰。线条的走势扭曲错乱,有的平行,有的死死交叉绞在一起,还有几根在半截突兀地崩断,断口处洇着针尖大小的黑斑。
“命运残线。”书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面上,“页被关进密室前,我趁着交接空隙,从她心脉经络里强行抽出来的残余投影。线不全,只有三段。第一段是她被带走之前最后的位置信息;第二段是被锁进某个地下设施后的灵力状态反馈;第三段——”
书的指尖停在册子最底端。
那里的线条淡得几乎融进了泛黄的纸浆里。
“第三段是她最后一次向外释放的灵力脉冲残余。之后,线彻底断了。中枢没有出过她的死亡记录,执卷室没有她的注销红批,但在所有人的账面上,她就是没了。”
纸鹤踩着那双破了洞的旧单鞋从屋里踱出来。他在石阶两步外停下,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残线。
“你把这玩意儿藏了多少年?”
“从改建那年到现在,整整一千零八十天。”书头也没抬,“你自己算。”
纸鹤没算。在东段这种烂泥塘里,算日子是最没用的一件事。他盯着那些线:“那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
“以前拿出来是一堆废纸。”书的手指从册子上收回,搭在膝盖上,“线断了就是断了,没有源头共振,大罗神仙也接不上。但陆尘在第零层的无回答碑底,看见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陆尘。
“名字只要被石碑重新触碰,底层的刻录就会产生微弱的灵力溢出。新的溢出,会和旧的残线发生同频谐振。只要谐振一起,就能反推坐标。”
陆尘迎着她的目光:“你想怎么定位?”
书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小心翼翼地切入纸面边缘,动作慢得像在剥一层蝉翼。
极细微的脆裂声响过。三根长短不一的灵力细线,被她完整地从纸页上揭了下来,平排放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最深的那根约有小指长,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中间那根略短,呈现出冷硬的灰白;最淡的那根只有指甲盖宽,在晨光下近乎虚无。
“三段线,分给三个人验。”书的声音很沉,“第一段送去封神号副控室,给林婉清。林婉清懂灵力拓扑,她能看出来线上有没有人工篡改的断痕。如果有,说明这截线被人动过手脚,里头指的位置全是假的。”
书的手指移到第二根线上。
“第二段给雷紫悦。她的第三层雷讯网贴在七个排水井周围,专测地下脉冲。把这根线的频率录进贴地雷符,就能向下扫视三十丈,看第零层里到底还有没有活人的经脉波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