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石像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左臂。
锁链一节一节从石质表面脱落,落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仿佛被封印的力量正在随着锁链的松弛而一层层向外释放。
石像的颈部终于彻底露了出来,接着是下颌、面颊、额角,最后一道锁链从眉心处滑落,一声砸在石台边缘,弹跳了一下,静止不动了。
贪婪石像上的石壳开始从表面片片剥落。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碎屑,然后是指甲盖大的薄片,再然后是大块大块的灰白色石皮从内部向外翻卷脱落,露出下面一层暗沉如黑曜、泛着金红色微光的崭新表皮。
那表皮不是石质的,而是一种光滑而坚硬、像某种深海甲壳生物般,每一寸都覆盖着极细的鳞纹,那些鳞纹在晨光下有节奏的浮动着——是的,它在呼吸——一明一暗地波动。
那具活化的躯体睁开了眼睛。
没有石壳遮挡之后,他的整张面孔显露了出来:颧骨高耸如刃,鼻梁塌陷,嘴角的线条向下沉。他的眼睛是斜向上的,眼尾几乎要切入太阳穴,瞳孔是金红色的。
他缓缓转动脖颈,发出骨节摩擦的细碎声响,下颌错位又复位,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现在自己的身体状态。
贪婪活过来了。
他站在石台上,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已经全部脱落,堆在他脚下像一摊死去的铁蛇。他的身形比石像时期更加修长,肩窄而腰细,四肢像四根被拉长的杠杆,手肘和膝盖的关节处向外凸出一层锋利的角质突起,像刀刃从皮肤下面斜长出来。
他的身后拖着一条极长的尾巴,尾梢分叉成两根细鞭,末端微微卷曲,偶尔甩动时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焦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呈暗红色,指尖微微弯曲,他缓缓张开又合拢,攥握了两下。
右侧的石台上,懒惰的活化过程要慢得多。
他的石壳没有像贪婪那样大块剥落,而是在表面先出现了一层极细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整座石像,然后那些裂纹开始向内收缩,收缩的同时把石质表层一点点抽成粉末。
他的皮肤是逐渐从粉末下面显露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身形瘦长却松弛,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处在最低耗能的状态,只有胸腹处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他仍然侧卧在石台上,姿势没变,只是眼睑又抬起来了一些,翠绿色的瞳孔像两枚深潭,瞳孔中心各有一道极淡的光晕在缓慢旋动。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右手,动作慢得像是一只树懒。
他也试着转动了一下头部,头歪向另一侧,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舒适的浅眠中翻了个身。
贪婪从石台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赤着脚,踩在玄武岩面上,脚掌的角质层比普通甲胄还要厚实,踩过之处留下一层极薄的焦痕。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微仰起头,迎着晨光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应。
晨风、残垣、远方铁脊山脉的雪线、城池废墟中残余的生命气息,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族士兵和玩家身上散发出的精纯能量。
他咧起嘴角,面孔布满了贪婪。
很好。
他的声音很低,却在整个广场上回荡。那嗓音像两块粗糙的金属片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非常好。
懒惰从石台上坐了起来,动作慢得让人怀疑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先犹豫几息。
他侧过身,双腿垂在石台边缘,脚尖碰到地面后没有立刻踩实,先悬空晃了两下,像在试探地面的温度。
他偏过头看向贪婪,翠绿色的瞳孔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道光晕旋动得快了一些。
他说。
一个字,懒到极致的一个字,却让贪婪停止了动作。
贪婪转过身,金红色的瞳孔扫过懒惰,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最终没有发作。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转向了匍匐在祭坛前方的沃克。
沃克仍然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浑身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膝盖旁边的玄武岩地面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色——那是他掌心的汗和额头的血混合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抬起头来。
贪婪说。
沃克颤抖着直起身,那具干瘦的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几乎撑不住自身的重量,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大腿上,仰起头看向那两尊已经完全活化的远古存在。
他的瞳孔里的暗红色已经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孩童般的敬畏和狂喜。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
恭迎两位主人降世。
贪婪没有回应这句恭维。
他偏过头,目光再次扫向远方,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开口了,语调随意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少了一个?
沃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挤出那串字来。
回主人……暴食大人……陨落在了矮人族领地。
安静。
贪婪的尾巴顿住了,尾梢悬在半空不再甩动。懒惰的左脚脚尖也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寸的位置,保持着那个悬空的姿态。
贪婪笑了,那笑声不大,只有短短一瞬,像在鼻腔里碾过的一声嗤。
那个废物。
他摆了摆手,像在拂开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那个什么都往嘴里塞的白痴,死就死了吧。反正七个人里面,除了吃什么都干不了的也就他一个。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沃克。
金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线,语调从随意转成了命令。
少了一个也罢了。重要的是容器。你准备了容器吧?
他舔了一下嘴角,指甲在下唇上划出一道细痕。
本大爷感应到外面的空气里浮着不少精纯的能量。有活人的,有觉醒者的,还有——
他顿了顿,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深了一度。
另一种东西,我已经好久没有品尝过了,本大爷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去大吃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