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金的神识从那片古战场中退出来的时候，他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

神识中那种轻快感消失之后，现实中的重量重新压了回来，他脊椎末端的旧伤传来一阵钝痛。

他睁开眼睛，面前的景象已经从赭褐色的平原变回了荒漠和废墟。那根旧法杖仍然在他手中，杖顶那颗水晶已经从深青色恢复成了灰白色，可它的表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蒙尘状态，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擦拭过的光泽。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被一片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

WCWCWC，老爷子睁眼了！

你刚才那是什么技能？全身发光！我截图了！你看看这发光的特效，我截了十七张！

十七张你就放这上面？发给007啊，让他做封面去！

咱们在他旁边站了快三分钟了，他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卡掉线了！

掉线你个头，人家那是触发剧情了！你没看他法杖都变了！

变了啥？不就还是那根破棍子吗？颜色变了又不是质变了。

你懂个屁，之前那水晶是灰扑扑的跟地摊货一样，现在你看，有光了！有光了！

真有光了！我录下来了！这要是发论坛，标题就叫震惊！兽族老萨满的棍子竟然……

你那个标题去UC上班吧。

沃金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百来名玩家已经围到了他身边，有人蹲在他正前方仰着头看他，活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鸽子。有人绕到他侧面，举着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对着他法杖顶那颗水晶猛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在给视频配音。还有几个人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交头接耳，估计正在策划怎么把这段素材剪辑成短视频。

老爷子您是不是触发隐藏剧情了？

刚才念的那几句是咒语吧？我听着有点像古兽族语，就是那种特别拗口、舌头打结的那种。

您召唤出来什么没有？出来了吗？

你看他这表情，那肯定是召唤了啥，但咱们没看见。

可能召唤的是延迟技能，还在读条？

读条三分钟？啥技能读条三分钟啊！

人家是传奇NPC，你懂啥叫传奇吗？传奇技能读条三小时都正常！

那也太过分了，三小时我都能刷三趟副本了。

沃金没有回答，他现在满头黑线，他也听不懂这些人类到底在说什么。

收回思绪，他低着头，把法杖从身侧提起，竖着拄在面前的碎石地面上。那颗灰白色的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弧，光弧落在他面前的碎石上，他看了那道影子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

数据黑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站在距离沃金最近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眸盯着沃金法杖顶端那颗水晶。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叽叽喳喳，可他的目光在水晶表面的光泽和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您刚才的吟唱不是普通的施法前奏。那颗水晶的内部结构发生了改变，这应该是一个接续型仪式的前置步骤。大概率是召唤系。

沃金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保持着那个姿态，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玩家的面孔。

对了，刚才咱们记下来他念的那几句没有？

一个法师玩家回头问身后的同伴。

记了记了，文字记录加语音备份，你放心！你放心！

老爷子再念一遍呗，刚才没听全，中间有几个音节我没录到！

你那是没录到吗？你那是忘开录音了。

滚，我那叫战略性放弃部分音频以保证画面质量！

你录的画面就光拍人后脑勺。

那叫主观视角！懂不懂啊！

五星上将麦克阿瑟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他把嘴里那根雪茄模型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扫了一圈围着的人，然后看向沃金。

他的目光在那颗水晶上停留的时间和数据黑洞差不多长，但收回来的方式不太一样，像在把所有能看到的信息都排进了同一个逻辑框架里。

您在召唤什么，或者说，之前您看到了什么？

沃金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们记下的那几句咒语，不需要再念了。那已经完成了。

那完成了之后呢？

樱樱樱从侧面挤进来，那种收起了玩笑尾调的认真又出现了。

您得到您想要的响应了吗？

沃金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法杖的手在杖身上下滑动了半寸。

得到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继续解释。他垂下眼睑，握着法杖的那只手的拇指在水晶边缘轻轻擦过。

那颗灰白色的水晶在他指腹擦过的位置亮了一下，亮光非常短暂，短暂到围着他的大部分玩家都没有注意到。

他是不是要放大招了？

好像没动静啊？

再等等，我感觉有东西要出来了。

法杖刚才闪了一下！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是不是召唤系前摇？

难道是先祖之魂那种？

卧槽，不会吧！那可是顶级剧情！这比上次那个巨人BOSS的出场排面大多了！

沃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把拇指从水晶边缘移开，那只手缓缓向上抬升，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他的嘴唇在动，可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辨认的声音。

周围玩家安静了几息。

可几息之后，法杖顶端的灰白色水晶仍然只是亮着那层薄薄的光，地面没有震动，天空中也没有出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就这？

等一下，是不是还在读条？

读条读这么久？比刚才还久！

召唤个宠物也没这么慢吧？

有没有可能，他刚才那一下其实啥也没触发，就是年纪大了站久了腿麻了活动一下？

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想接。

我认真的啊！你看他身上有变化吗？没有吧？

但是他法杖确实在发光啊。

发光又怎么样，咱们领地里那些附魔武器哪个不发光？发光不代表触发剧情好吧！

就是，上次那个矮人铁匠铺门口挂的菜刀也发光，你总不能说那也是召唤术吧？

你那是什么鬼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