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们依然还在周围叽叽喳喳，沃金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嘴唇微动。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幅度都降到了最低。

那种静止的状态维持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久到围着他的玩家已经开始有人往后退了。

他们现在更感兴趣的还是远处那片惊天动地的战场。

一阵风从他掌心的正上方落了下来。那风极轻，轻到如果不是静下心来留意根本就感觉不到。它的方向是从上向下的，以他伸出的那只手为中心，覆盖了大约几步的范围。

地面上的细碎碎石在风经过时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数据黑洞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阵风携带的东西——不是温度变化，不是气流强度，是一种难以被仪器捕捉的衰减。

那阵风经过地面之后消失得极快。

在那些开始往后挪动的玩家重新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一道虚影出现在了沃金掌心上空大约一人高的位置。

它的凝聚过程极其安静，像是有人把一层薄薄的灰幕从上方缓缓降下来，然后在降落到某个高度时让它维持住了。

虚影的轮廓是暗褐色的，边缘不清晰，可它正在缓慢地收束、稳定、加深。

那是一个兽人的轮廓。

身形比他周围的任何一个半兽人都要高出不止一头，肩宽超过了他身后那根断柱的直径，可它的轮廓在稳定之后呈现出的姿态并不凌厉——它的肩膀微微内收，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持武器，头颅微低，目光像在观察着下方的地面和远处那片被银灰光环覆盖的区域。

所有玩家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说话。有人下意识地举起了录制道具，有人把视角拉到了最远，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憋了回去。

一个游侠玩家率先朝那道虚影丢了一个探查术。

【名称：？？？】

【等阶：？？？】

【种族：？？？】

【状态：灵体】

【描述：兽族第一代先祖，门之碎片血脉碎片的初代拥有者。活跃于上古纪元中期，曾参与五大门之强者联合战役。以其躯体为基座构筑了兽族境内第一道深渊封印防线。此灵体为残存意志的投影，不具备完整交流能力。】

兽族第一代先祖……

那个游侠玩家把描述念出了声，念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血脉碎片初代拥有者。上古纪元中期。五大门之强者联合战役。深渊封印防线。这特么是什么级别的NPC？

怪不得全是问号。人家是初代，咱们现在连边都摸不到。

他看的方向是那边那个战场吧？他在看那个被附身的大酋长？

废话，那玩意就是从他们封印底下跑出来的，他不看那看谁？

等等，他说不具备完整交流能力？那他能说话吗？

你看看人家那灵体的凝聚程度，我觉得就算只能蹦几个词也比咱们一整句说得有分量。

无视玩家们的碎碎念，那道暗褐色的虚影悬浮在沃金掌心上空，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态。

他的目光从近处的废墟表面缓缓掠过，从那些散落的碎石、断裂的石柱、干涸的血迹上依次扫过，然后抬起视线，越过围着他的那些玩家，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银灰色光环和暗红色气息切割开的战场。

他的目光在战场区域停留了很久。

那道被侵占的躯体，从深处弥散出来的气息，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践踏后翻卷起来的碎砾，都被他逐一收入视线。

他的目光从战场移开，缓缓扫过整片兽王城的废墟轮廓，从城墙残骸到倒塌的祭坛，从被烧成焦黑的旧广场地面到那些堆积在街巷之间的破碎尸骸。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沃金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段极其短促，干燥的音节。

那段音节使用的是古兽族语，可结尾处他顿了一下，换成了通用语。

你们……把兽族，弄成了这个样子。

玩家们眨巴着眼睛，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卧槽！他说话了！能用通用语！

什么叫弄成了这个样子，这语气怎么跟我小学班主任一模一样。

别说了，有画面了，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是兽族先祖啊！初代！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

我很尊重啊！但他那个语气真的好像我爹看我房间时的样子。

那道暗褐色的虚影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战场方向。

沃金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兽族第一代先祖的名字——铁脊·杜隆。一个在上古典籍的扉页上出现了无数次、可从未被后世的任何兽人真正念出来过的名字，这次怎么把他召唤出来了，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什么。

杜隆的嘴唇再次张开，声音从虚影中传出。

恶魔已经被放了出来，我能感觉到他身上还有门之碎片，该死的不死族，哪怕过了千年，也在算计每一个人。

他的虚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向内收拢。收拢的速度不快，可在十几息之后，那道暗褐色的轮廓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浅的残余，杜隆的虚影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胸口以上一小段轮廓还悬在半空。

那道暗褐色的残余光晕淡得像一层被反复水洗过的印迹，边缘在日光中几乎要和周围的空气混在一起。

所有玩家都以为他要彻底散掉了，有人已经开始收起录制道具准备回头继续观战，有人甚至已经重新打开团队频道准备讨论刚才录的素材值几个论坛热度。

可那道虚影没有继续变淡。

他停住了。那道只剩半截的暗褐色轮廓悬浮在那里，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他低下了头。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像是被某种无声的东西按住了音量键。

他是不是还有话说？

快录快录！别收别收！

他看啥呢？他在看我们？

他怎么在扫视我们……跟挑白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