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光环在兽王城废墟上方持续旋转着。
它的转速比最开始慢了将近两成,边缘处的光晕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断裂,塔克列夫站在光环正中央,那柄悬浮的旧杖杖身表面的银灰色纹路仍然在运转,可每一轮脉冲之间的间隔比最初长了一线。
贪婪悬浮在光环内侧的引力束中。
他的四肢仍然被多道引力束从不同方向拉扯着,可拉扯的幅度已经比他刚被困住时小了许多。
他肩头上那层暗色鳞甲的磨损程度也已经停止增加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正在收窄的光环边缘,落在塔克列夫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那种评估式的冷静始终没有消失。
他开口了。嗓音带着一种被多重引力束切割后产生的断续感,可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极短,短到那些断续几乎可以忽略。
你的魔力,是不是快用完了。
塔克列夫没有回答。他保持着那柄旧杖悬空的姿态,可握着那枚光核的左手正在以极慢的幅度向内收拢。光核亮度的下降速率比它上升时快得多。
贪婪继续说话,声音带着一种嘲讽。
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在逐步减少。最开始那一波确实猛,压制力比前面那十一个垃圾加起来都高,但是,塔克列夫,你的身体太老了,如果换做你年轻那会,我还真没把握单独面对你,可惜,两千年过去了,你终究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塔克列夫的身体微微向后倾了一下。他几乎不可察觉地调整了重心,佝偻的脊背在那个调整中再次弯低了一些。光环内侧那道最细密的环纹在他重心调整的一瞬间暗了一次,然后重新亮起。
你没用全力。
塔克列夫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了,语速更慢了。
维持传奇之间的战斗消耗掉了他太多的魔力,时代在变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占据兽人身体的恶魔——贪婪。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全部的力量投入进来。你一直在压缩自己的斗气,把大部分力量留在体内备用。你在观察。你在看我能撑多久,是吗,贪婪?
贪婪没有否认。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承认。
塔克列夫收回了目光。
他把视线从贪婪身上移开,投向他头顶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银灰色光环。
光环的内侧在持续的运转中已经积累了数百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在过去两千年里反复观察过的星图轨迹一一对应。
他认出了它们,他看它们在两千年中每一次的偏移和修正。
他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极长的瞬间。
他的眼皮合拢的速度很慢,他的面容在眼睑合拢之后变得很安静,那些常年因为持续运转星力而累积在眉心和眼角的紧绷痕迹在这段极短的安静中微微松开了。
他感觉到了从脚底传上来的温度。
地面的温度经过一天的日晒和持续的星力传导之后已经比清晨时高出许多,那股热沿着他的靴底向上传递,穿过他因为长期佝偻而过度弯曲的足弓,穿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根部,在骨盆处汇集,然后沿着脊柱的每一节向上攀爬。
他能感觉到每一节椎骨之间的间隙和位移。
他看到了他第一次进入观星塔,用手指在石面上划出第一道星图轮廓时的画面;他看到他在塔顶静室中第一次完整地捕捉到星群溢散能量的那个深夜,风从窄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全部吹向一侧;他看到他在山脊线上坐在那根灰白色柱体旁边时,暮色从远方向他压过来,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
他感觉到他的意识正在沿着那些旧的轨迹向上移动,从脊柱到了后脑,从后脑到了头顶。
那是一个他之前从未探索过的区域,因为那里不储存具体的记忆,只储存意志本身。那些标记极薄、极淡,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旧纸的折痕,已经无法复原,却仍然能够被辨认。
他阅读那些记忆时发现了它们都指向同一段路径:从他在那座矮塔中的第一次观测,到他用法杖完成第一次引力校准,到他站在灰白色柱子缝隙前看到那扇关闭的门,到他意识到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正在等待被重启的那个黄昏。
他在那些回忆的最深处触到了一条界线,界线之外是他从未用过的部分。
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快的变化。
瞳孔深处的银灰色光晕从中心向外扩散,他周身的能量场在同一时刻开始向内收缩,将原本均匀分布在光环覆盖区域内的所有星力全部收束到他本身的位置上。
星辰……秘术。
克列斯塔勉强从碎石堆上撑起了上半身。
他胸前的伤口在他抬身的动作中被重新撕裂,血沿着衣襟向下流淌,可他完全顾不上那些。
他的声音早已失去了惯常的沉稳,带上了一种他这数百年来极少露出的急促,几乎像是失声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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