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杜隆的目光确实在扫视。

他那双已经完全褪去了形体质感、只剩两层暗色光晕的眼睛，正逐一掠过站在废墟边缘的每一张面孔。

他扫过蹲在碎石堆上的法师玩家，扫过靠在断墙旁伸懒腰的游侠玩家，扫过正在小声复读弄成了这个样子，弄成哪个样子？的牧师玩家。

他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到他在看谁。

可他转动的方向一直在变。

玩家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他在挑人？他是不是在挑人？

挑人干嘛？附身？夺舍？选圣斗士？

兄弟们，你们没参加过早期灰烬谷地的剧情，可能不知道，卡面来打的隐藏职业就是这么来的！

我靠，真的假的？

等等他看我了！他看我了！他是不是选我了！

你想多了，他看你是因为你挡到他视线了。

那你倒是让开啊！

我就不让，万一他选我呢？

你一个奶骑被他选去干嘛？给他搓圣光术？

圣光术怎么了！圣光术也是输出！

杜隆的目光扫到了五星上将麦克阿瑟身上时停了一下。麦克阿瑟叼着雪茄模型，双手抱胸，也正盯着那道虚影回看。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息，然后那道虚影的目光微微偏了偏，从他身上移开了。

麦克阿瑟挑了挑眉毛，把雪茄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扫到了数据黑洞。

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一些，那两团暗色的光晕锁定在数据黑洞身上大约三息的工夫。

数据黑洞站在原地没动，深灰色的眼眸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那道虚影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随后光晕移动了。

他扫到了肝帝。

肝帝正蹲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碎石板上，大剑插在身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团队频道里还在疯狂刷屏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蹲着，盯着远处战场的方向，像一个在等开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饭的人。

他的视线在肝帝身上停下，停住之后没有再移动。

肝帝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和那两团暗色的光晕撞上。

……看我干嘛？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发生了啥我啥也没干的茫然。

我啥也没干啊。

杜隆没有回答。那道只剩上半身的虚影开始收拢，收拢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边缘向内褪色那种缓慢消散，而是所有的暗褐色光晕在同一瞬间开始向正中心压缩、聚拢、凝聚成一束窄长的光流。

光流的直径大约有拳头那么粗，方向正对着肝帝的胸口。

卧槽！

他冲过去了！他冲过去了！

肝帝快跑！

跑啥！那明显是选中他了！

选中了也得跑啊！万一附身了咋办！

附身了那不是更好！初代兽人先祖附身，这BUFF比什么装备都强！

你怎么知道是附身不是夺舍！

夺舍了他还能回来吗！你忘了他读条在念啥！

你没看他刚才看肝帝的眼神，就跟翻牌子似的！

翻牌子……你别说还真像！

肝帝完全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连蹲着的姿势都还没来得及改变，那道暗褐色的光流就已经从虚影所在的位置射到了他面前。

光流接触到他胸口的瞬间没有冲击力，没有声响，整个接触过程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面。

光流没入他胸口的同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脊背猛地绷直，下巴从手背上弹开，双眼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到了极限。他插在身边碎石板上的那柄大剑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暗褐色的薄光，那层薄光从剑身中段迅速蔓延到剑尖和剑柄，然后收敛、消失，消失后剑身表面多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磨砂质感。

那道光流全部没入他体内之后，天空中没有残留任何痕迹。

那道暗褐色的虚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肝帝保持着一个僵直的半蹲姿势，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肝帝？肝帝你还好吗？

他是不是真的被附身了？

你动一下！眨一下眼！

他现在这样跟卡了似的……

他是不是掉线了？

掉线个鬼！游戏里掉线是这样的？

肝帝的身体又僵了大约三息，然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深，深到他胸腔的轮廓在那一瞬间都向外扩了一整圈。他的瞳孔缓缓重新聚焦，眼珠先是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半圈，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正在校准自己的传感器方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正瞪着他看的玩家。

他的脸上那种茫然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努力回忆什么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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