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旅店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纹路,奥尔菲斯还在想爱丽丝的安危,还有那句让他落荒而逃的话。
果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奥尔菲斯默默想,他亦然,他对自己的一些心思同样心知肚明。
不然小说家就不会想送出那枚戒指,也不会走一整夜,穿过清晨的浓雾,去见一个刚起的姑娘。
但记者小姐是怎么想的?
奥尔菲斯不确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记者小姐的视线,大多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不是他。
毕竟小说家苏醒的频率越来越低,难得的时间也花在了四处搜集素材,苦思冥想一本连载新小说上。
他没有跟爱丽丝去过伦敦,不是第一个见到房东太太的人。
还在圣诞节的前夕当了一个逃跑的胆小鬼,把与爱丽丝朋友们碰面的机会拱手相让。
就如同“他”,另一个“奥尔菲斯”所评价的那样。
小说家是个擅长逃避的人,难得拥有的勇气都显得愚蠢。
而在上一次,在那所阴森压抑的危险庄园里见到爱丽丝,小说家发现,对方字里行间并不排斥他。
甚至带着些隐隐的感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柔温暖。
这才让小说家觉得,他好像有些机会。
是要逃避,还是愚蠢鲁莽地上前?
小说家选择了中间选项,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暗暗越步。
他尽量表现出与另一个“奥尔菲斯”不同的特质,用这些细节让记者小姐知道他不是“他”,而借此机会看看记者小姐的态度。
一直是好的,越来越好的。
像是默许,又仿佛在纵容,记者小姐没有拒绝这些不太合适的相处距离。
这让小说家更安心了,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增加关系的上限。
这种默默地前进,已经有些逾矩的试探,被一个守门的人无情指出——
太像一个想要欺骗姑娘伤心,然后不负责任的风流浪荡子。
是啊,奥尔菲斯这才正视一件事,那就是他从未表露那方面的心思,记者小姐更没有。
朋友,他们对外是这么介绍的。
不不不,这是奥尔菲斯单方面的说辞。
记者小姐最经常说的,是她是大作家的读者。
“我在出差时,偶然遇见了他几次。”
爱丽丝对梅莉,对同事,乃至于对主编,还有伦敦的朋友们,
“这就是我和奥尔菲斯先生的关系了。”
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被欺骗真心的痛苦姑娘,奥尔菲斯想到这些细节,越想越觉得他才是那个纠结怎么一直是朋友的人。
记者小姐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可以一边说着“朋友”,一边若无其事应下他的邀约?
普通的朋友关系不会大清早避开别人偷偷见面吧。
普通的朋友关系也不会送一枚如此贵重的戒指。
小说家记得,在烛火下,记者小姐望向戒指的那个眼神,明显是意动了。
奥尔菲斯在床上翻来翻去,像一块不断均匀受热的煎饼。
正面煎好了,反面来一下,反面煎好了,正面来一下。
他感觉自己越是去想,就越是难受,脸庞不由红了起来,头上好像也有了点热度。
最让奥尔菲斯痛苦的,是思考记者小姐对他的态度时,被迫正视自己是怎么想的奥尔菲斯,也不得不思考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原来,迟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甚至不敢往这方面想。
是因为一旦要进行这方面的思考,就避不开那家伙。
那个自大,傲慢,像是不散的阴魂,总趁他不备,夺取这具身体操控权的另一个“奥尔菲斯”。
小说家不敢去面对那家伙,不仅仅觉得对方太强势危险,还有一部分是心虚。
没错,小说家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过去一片空白。
但他依然是奥尔菲斯,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最深,最能接受。
还记得在很久以前,那个时候的小说家犹如一个无魂无心的空壳,机械在世间生存着。
他不多的记忆里,最鲜明的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裙小女孩。
一架钢琴,一个坐在上面的小小人影。
小说家无数次远远在梦中见过这个画面,却在靠近的那一刻突然坠落,醒来。
那个邪恶的家伙警告过他,让他不要沉溺于“回忆”之中,而是将精力用到现实。
“无论做多少次的梦,她都不可能回来。只有通过付诸于真实的努力,才能令乐园重现于废墟之上。”
对方告诫着他,
“我会帮助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目标应该一致,将力量合一。”
因为这段话,因为知晓另一个“奥尔菲斯”无论多么危险都不会伤害到他。
小说家选择的是合作。
他也不相信外人,决定与自己合作。
结果……
现在的小说家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沟通。
总感觉对方会气到破口大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