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四人就站在了河边。
悟空抱臂站着,看了一会儿河面:师父,昨天说今天想个过河的办法。办法呢。
琦玉:看看。
悟空:看看?
琦玉:河又不会跑。
悟能打了个哈欠:俺老猪先说好,俺老猪不下水。水太凉,俺老猪的关节受不了。
悟空:你一个神仙,关节受不了?
悟能:神仙也怕水凉!
悟净:这是好事啊。水凉,说明河深。河深,说明灵山近。
悟能:......你这话俺老猪接不住。
河还是那条河。水流比昨天急了,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一条船,缓缓地,从上游漂下来。
悟空手搭凉棚看了一眼:有船。
悟能搓了搓胳膊:师父,那船怎么自己会动。
悟空:船上有人。
船近了。
撑船的是个老僧,白发白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赤着脚,一手撑篙。船靠岸,稳稳停住,像本来就停在那里。
上船吧。老僧说,此岸是凡,彼岸是佛。
悟能打量了老僧半天:老师父,您是佛吗。
老僧:不是。
悟能:那您是啥。
老僧:撑船的。
悟空蹲在岸边,上下打量那条船,忽然说:师父,这船没底。
悟能伸头一看,果然。船底是漏的,河水从船底涌进来,又哗啦啦地漏出去。整条船,就是一圈木板漂在水上。
悟能往后缩了三步:没底的船?!这能坐人?!
琦玉看了看船,又看了看河:那怎么坐。
老僧说:坐上便知。
琦玉了一声,想了想,第一个上了船。
水从船底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他没有沉。鞋子湿了,脚踝以下浸在水里,他就那么站着,像站在浅滩上。
悟能眼睛都直了:师父!您站住了!
琦玉说:嗯。站住了。
老僧在船头,看着琦玉,问了一句:施主,不疑这船?
琦玉:疑它干啥。
老僧:船漏,你就不怕它沉?
琦玉:沉了我再想办法。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悟空也跟着上了船。金箍棒往船板上一放,水漫到脚面,稳稳站着。悟空低头看了看水,又看了看琦玉的脚:师父,这水不凉。
琦玉:嗯。温的。
悟能扒着岸边,死活不肯上:俺老猪不上!万一走到河心,船散了呢!
悟空:无底船,散不了。没底可散。
悟能:......你这话听着有理,俺老猪就是不敢。
老僧:施主,请上船。
悟能:俺老猪再等等!
老僧:等什么。
悟能:等一条有底的船!
悟空:这条河上,就这一条船。
悟能看了看雾,看了看河,又看了看船上稳稳站着的三个人,认命似的,深吸一口气:行!俺老猪上!但俺老猪先说好,到了对岸,俺老猪要第一个下船!
悟净一抬腿,上了船,站在船尾,双手合十,水漫过他的脚面,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看悟能:这是好事啊。
悟能:好什么!
悟净:船上漏水,说明这船是漏水的船。漏水的船能漂到河心,说明它经得起漏。经得起漏的船,才是好船。
悟能:......俺老猪怎么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悟空:你听懂了就行,别管他是不是胡说。
悟能咬了半天牙,终于一闭眼,爬上船,趴在船板上,死死抱着船板:俺老猪的命,就交给这圈木板了!
船离岸。
老僧撑篙,船慢慢往河心去。雾越来越浓。岸在身后一点一点地模糊,前方看不到岸,只有水。
悟空站在船头,忽然说了一句:俺老孙当年过流沙河,也没坐过这么怪的船。
悟能趴在船板上,声音发颤: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连船都没坐过。俺老猪是走地猪。
悟空:你这会倒是挺会给自己起名。
悟能趴着,水漫过他的手指,他哆嗦了一下:师父,俺老猪问您个事。
琦玉:
悟能:您上船的时候,就不怕这船散吗。
琦玉想了想:散就散吧。散了我再游过去。
悟能:......您会水吗。
琦玉:不会。
悟能:那您还说散就散!
琦玉:不会水,也会沉。沉了再说。
悟能趴在船板上,半天没说话。
悟空看了看雾,又看了看脚下的水,问老僧:老师父,这船,怎么没有底。
老僧说:有底的是船。没底的是渡。
悟空:俺老孙听不懂。
老僧:你站在船上,水在你脚下。你坐在地上,地在你脚下。一样。
悟空想了想:俺老孙站船上,水没淹俺老孙。俺老孙坐地上,地没塌。那有底没底,不都一样。
老僧笑了笑,没有说话。
船行至河心。
水流忽然缓了。雾散开一些,河面亮起来。不是阳光,是水本身在亮,清得能照出人影。
老僧停下篙,双手合十:凡胎浊骨,皆在此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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