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先到了，人还没到。

白茫茫一片，从西边天尽头翻涌过来，越滚越近，越滚越高。水汽里头，四条龙影若隐若现，鳞片在日光下反着青光。龙吟声一声接一声，压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营地里三千颗脑袋齐刷刷仰起来，看天，看得脖子都酸了。

有个小将小声问：龙族也来了？

龙族不是谁都不帮吗？

那是以前。

哪吒呵斥了一声：站好。龙族是来帮忙的。

三千人立刻站直。

四条龙到了营地上方，盘旋一圈，这才收云落地。落地时没有狂风，没有暴雨，水汽散开，露出四个穿龙袍的中年人。打头那个白袍，气度最稳，是东海龙王敖广；身后西海敖闰、南海敖钦、北海敖顺一字排开。敖闰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银甲长枪，眉目冷峻，正是摩昂太子。

再往后，乌泱泱一片水族兵将。虾兵蟹将，鱼精龟相，列队整齐，眨眼间把营地西边那片空地站满了。水汽从他们脚下升起，把西边罩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琦玉看着那一片乌泱泱的队伍，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以前公司隔壁部门团建，也是这么大阵仗，包了三辆大巴。他在车上睡了一路，到了地方也没搞清是哪个景区，就知道人均餐补五十。现在这阵仗，比那次大多了，人均餐补怕是得按龙宫算。

人不少。琦玉说。

悟空：龙族全出动了。师父，这在以前，天庭调兵都调不动他们。

摩昂太子走上前，抱拳行礼：圣僧，龙族应召而来。

谁召的。

我弟弟。

琦玉一愣：你弟弟？

摩昂身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束发，眉目清朗，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走到琦玉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琦玉，又看了看琦玉的腿，忽然笑了：师父，是我召的。

琦玉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年轻人笑得有点眼熟，笑得他有点发毛。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忽然开口：你谁啊。

悟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师父，您再仔细看看。

琦玉又看了半天。年轻人被这道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师父，我。

琦玉：你是那匹马？

营地安静了一瞬。

悟能第一个跳起来，九齿钉耙差点脱手：你你你是白龙马？！

我白天是马。

那你晚上呢？！

晚上也是马。敖悟天说，但我本来就是龙。当年犯了错，被贬成马，驮着取经人走路。观音菩萨说了，功德圆满，才能变回去。

悟能搓着手凑过来：那……俺老猪能骑你不？

不能。

凭什么！

你太重。

悟能：

悟净在后面补了一句：大师兄都不骑。你骑什么。

俺老猪就是想试试，骑龙什么感觉。

你骑我驮的马就行了。

那不一样！马是马，龙是龙！

琦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马和龙，不都是你大师兄他师父骑的吗。

悟能：……师父您这话，俺老猪接不住。

琦玉：还能变回去？

能。师父您要是还想骑，我就变回去。

琦玉想了想：不用。你都变回来了，就别变回去了。

敖悟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一点：师父，我驮了您一路，您就没想过，让我歇歇？

你不是一直在歇吗。

我驮着您的时候，没歇过。

驮着我也算歇。我又不重。

敖悟天：

悟空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小白龙，师父这人，嘴上不会说话。但你看他一路，可曾打过你一鞭子？

敖悟天愣了愣。他回忆了一下，没有。没有鞭子，没有呵斥。累了就在路边歇，渴了就给水喝。有时候悟空在前面探路，他驮着师父站在树荫底下，师父会拍拍他的脖子，说一句。说的时候，师父手里通常还攥着半块饼，先掰一块塞到马嘴里，自己再吃剩下的。那饼有时候是素的，有时候夹着肉。

有一回，他记得清楚，是肉饼。师父自己啃了两口，把带肉的那半塞给了他。

师父。敖悟天抬头，那会儿我以为，您就是把我当马。

你本来就是马。

……现在是龙了。

哦。那你现在比马厉害了？

……是。

那打架的时候，你站我旁边。

敖悟天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敖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看琦玉，又看了看敖悟天，最后终于开口：圣僧。

琦玉：

敖闰：当年黑水河，我那外甥，给您添麻烦了。

没麻烦。

他抢河神府，堵您的路，您还请他吃了火锅……

火锅好吃。

敖闰：

敖广在旁边咳嗽一声：四弟，别说了。圣僧不是记仇的人。

琦玉：嗯。我一般不记仇。

悟空小声接了一句：师父一般不记仇，记仇的都是当场就报了。

琦玉：悟空，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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