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靠在石头上，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他打不动了。胳膊肿了一圈，钉耙杵在脚边，耙齿上豁了三道口子。浑身上下全是黑雾和血混成的泥，糊得头发都结了绺。他靠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战场上那片翻涌的黑潮，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这仗，打了几天了。

三天了。旁边一个浪浪山的小妖，端着水囊蹲在他边上，猪大王，您打了三天了。

三天。悟能咂了咂嘴，俺老猪这辈子，还没连着打过三天的仗。

那您累不。

悟能说，累得骨头都酥了。

其实最后半天，他是硬撑的。钉耙抡出去，已经没有章法了，就是抡，抡到哪儿算哪儿。有一回，他一耙砸空，整个人栽出去，脸着地，啃了一嘴泥。他爬起来，把嘴里的泥吐了，骂了一句：他娘的，连泥都跟俺老猪过不去。然后抡起耙子，又冲回去了。

阵里有人看见了，喊他：猪头！你不行就下来！别硬撑！

俺行！悟能头也不回，俺老猪啥都行，就是不行说不行！

那人被他噎了一下，行，你行。你行你接着打。

打就打！

小妖把水囊递过去。悟能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又递回去：谢了。去给阵前的送吧，他们比俺渴。

阵后，浪浪山的小妖们，每天给悟能留饭。留的还不是一份，是两份，一份白的，一份是专门给猪大王加的，多放了两勺油。小妖们说：猪大王打得最凶，得多吃点。

他那是吃得最多。旁边有人纠正。

吃得多，才有力气打嘛。

悟能听见了，也不恼，嘿嘿一笑：还是你们懂俺老猪。

小妖抱着水囊跑了。悟能又靠回石头上，看着战场。

三天了。联军占了上风，这是真的。蓝火灭了，白霜停了，隐身恶佛也摸不进来多少了。哪吒军团把东边推出去三里，龙族把西边压得死死的，镇元子的地书一铺，恶佛成片成片地塌。可悟能看得清楚，占上风归占上风，黑潮没见薄。

打不完。悟能低声说，这他娘的打不完。

他忽然想起高老庄。

那会儿，他蹲在高家门口晒太阳，晒一上午，再换个地方，晒一下午。高家管饭，他干活，干得稀稀拉拉，人家骂他，他也不恼。那时候他认定，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混吃等死，死了一埋，完事。他连死都想好了，死后就埋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夏天有人乘凉，他还能听个热闹。

他记起翠兰。高翠兰，高太公的小女儿，长得白净，脾气大。他入赘高家那会儿，翠兰嫌他丑，嫌他能吃，成天骂他。他不还嘴，嘿嘿一笑，接着吃。后来他被赶出来，翠兰站在门口，叉着腰骂：你走！走了就别回来！他背着包袱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翠兰还在门口站着。

他那时候不懂，翠兰骂他，是气他不争气。一个男人，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谁看得上。翠兰骂他，是想让他站起来。

现在他站起来了。站了三天了。

翠兰，他低声说，俺现在不白吃了。

画面一晃，又晃到战场上来。面前是黑潮，身后是联军。浪浪山的小妖在往阵前送水，女儿国的女兵在举盾，哪吒军团的兵将蹲在阵里扒饭，扒两口就站起来换岗。这些人，他以前一个都不认识。现在，他跟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打了三天。

俺老猪这辈子，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头说，就今天最值。

悟空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蹲在他边上，呆子，你跟石头说话呢？

说给自己听。悟能说，你管呢。

俺听你说，就今天最值。悟空说，你以前不是说，在高老庄的日子最值？

高老庄的日子，是舒坦。悟能说，舒坦和值，是两码事。

啥区别？

舒坦，是躺着。悟能说，值，是站着。

悟空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呆子，三天仗打下来，你还打出觉悟来了。

俺老猪一直有觉悟。悟能说，就是平时懒得用。

……你这话，也没毛病。

悟空从怀里摸出一张饼，递过去：吃口吧。阵后烙的，还热乎。

悟能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着吃着，他忽然问：猴哥，你说，咱这一仗，打完，干啥去？

取经。悟空说，取完经，回家。

回哪个家。

俺老孙回花果山。悟空说，你回高老庄。老沙回流沙河。师父回……师父的事，俺老孙还没想好。

俺不想回高老庄了。悟能忽然说。

为啥？

高老庄那地方，没俺的地方了。悟能说，俺在高老庄，是个吃软饭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俺回去，还得当那个吃软饭的。

那你想干啥。

悟能想了想：俺想找个地方，种地。正经种地。种出来的粮食，谁饿了都能吃。不图别的，就图个站着吃饭。

悟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俺记住了。打完这仗，俺陪你去找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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