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浪山的小妖们，不在阵线上。

他们的战场，在阵线和黑潮之间，那片谁都不愿意多待的地带。那里是战场的最前线，也是联军阵线最后面的地方。恶佛的嘶叫，就在他们脚边；联军的热血，就在他们手边。他们不打正面，但他们做的是整场仗里最危险的事。

把受伤的人，拖回后方。

送水的是一队，送药的是一队，抬担架的是一队。送水的挎着水囊，跑得最快，专往阵前送，哪儿打得凶，水就往哪儿送；送药的背着药箱，跟在送水队后面，见着伤员就蹲下，上药、缠绷带，动作麻利；抬担架的最壮实，两个人抬一个，步子又稳又快，从不把伤员颠着。

水！东边的水！药！西边缺药！担架！担架过来，这儿躺了俩！

喊声此起彼伏。小妖们满场跑，脚不沾地。有联军兵将看不下去，喊他们：你们歇会儿！别累着！

歇不了！一个小妖头也不回，俺们不累！俺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东边！东边又倒了一个！琦灭天站在一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来两个人，跟我去东边！

两个小妖应声跟上去。他们猫着腰，贴着地面跑，跑过战场，跑到那个倒下的哪吒军团兵将身边。那兵将的腿被恶佛的爪子挠穿了，血淌了一地，正撑着枪，还想站起来。

别动！琦灭天按住他，俺们抬你回去！

我能走……

能走个屁！琦灭天把他的手往肩上一架，腿都穿了还走！俺们小妖，力气小，抬不动大个的。你自个儿搭着俺走，省力！

那兵将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他搭着琦灭天的肩，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半路，一个恶佛从黑雾里钻出来，扑向琦灭天。

琦大哥！身后的小妖喊。

琦灭天头也不回，一脚踹过去。那一脚，踹在恶佛的膝盖上，恶佛一个趔趄，往前栽。琦灭天顺手抄起地上半截枪杆，照着恶佛的后脑勺，抡了一下。恶佛趴在地上，不动了。

琦灭天扶着那兵将，继续往回走，别停！

琦大哥，你还会打仗？那兵将问。

不会。琦灭天说，俺就会两样。一样是送水，一样是拖人。拖人拖得多了，就会踹了。

那兵将：

俺们浪浪山的，以前连刀都不敢摸。琦灭天说，现在，也敢往恶佛后脑勺抡杆子了。都是练出来的。

把兵将送回阵后，琦灭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往回跑。跑了没两步，他停住了。

一个小妖，倒在阵线和黑潮之间。

那个小妖叫阿四，是浪浪山跑得最快的。刚才，他背着一个受伤的女儿国女兵往回跑，半路上，被两个恶佛截住了。他把女兵放下来，挡在前面，被恶佛一爪子挠在背上，趴在了地上。

阿四！琦灭天冲过去。

阿四还活着。他趴在地上，抬着头，看见琦灭天跑过来，咧嘴笑了一下：琦大哥……俺把姐姐……送回来了……

送回来个屁！琦灭天骂他，你倒是把你自己也送回来啊！

俺……俺跑不动了……

琦灭天不说话了。他弯腰，把阿四的胳膊架到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石头后面的女兵。女兵的腿上也挂了彩，正惊恐地看着这边。

你，过来！琦灭天喊，扶着俺的腰，跟俺走！

女兵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过来，扶着琦灭天的腰。琦灭天一个人，架着两个，一步一步，往回挪。身后的黑雾里，那两个恶佛，又钻了出来。

琦大哥，放下俺！阿四在他背上喊，你带着姐姐走！

闭嘴！琦灭天吼了一嗓子，俺们浪浪山的，不丢人！

他背着阿四，扶着女兵，往前走。恶佛追上来了，他头也不回，一脚踹开一个，又一脚，踹开另一个。他踹一脚，骂一声：滚！滚远点！

阵线上，两个浪浪山的小妖冲出来接应，把阿四和女兵接了过去。琦灭天站在阵线上，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黑雾。那两个恶佛，站在黑雾边沿，没有再追。

它们不追了。旁边的小妖说。

它们怕了。琦灭天说，它们怕俺们这种不要命的。

琦大哥，你也受伤了。小妖指着他的胳膊。琦灭天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袖子往下淌。

没事。他说，包一下就行。

他坐在阵后，一个小妖给他包扎。包着包着，琦灭天忽然安静了。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在浪浪山，是给大王烧火的，是劈柴的，是扫地打水的。他从来没用这双手，打过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浪浪山。那会儿，山上的大王抓了一批小妖，要他们学着当妖怪，学吃人。他蹲在灶台边，烧火，偷偷看那些被抓来的路人，看着看着，就看不下去了。他悄悄把锅里的水换成了清水，把灶火压小，让饭煮得慢一点。他帮不了别的，只能让那些人多活一会儿。

后来，那个光头路过浪浪山，把他从山里带了出来。光头没问他为啥不想吃人，只说了一句：不想吃，就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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