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那些官员一件一件奏事。他的膝盖依旧不习惯这样跪坐，坐久了便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动，只是微低着头，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话的间隙里。
平日常参朝会的话，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事，没什么新鲜的。他等着散朝的钟鼓声响起。
“文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文安抬起头，看见李世民正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你昨日上言，想通过谯楼衙鼓，为百姓行方便。朕想现场听听你的想法。”
文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御座行了一礼。然后他把昨日那封申状里写的内容，当场说了一遍。
从鼓的用途说到与登闻鼓的区别，从受理范围说到操作办法，从防范滥诉说到与其他渠道的配合衔接，每一条都说得清楚。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崔琰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他旁边的卢承庆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地板上，像是没有在听。郑仁基在更靠后的位置，微低着头，也没有开口。
没有人出来反驳。
文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那些平日里跟他不和的人，今日都格外安静。崔琰没有开口，卢承庆没有开口，郑仁基也没有开口。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的声响。
李世民等了片刻，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见没有人出班，便开口了。
“文爱卿此举大善。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便照此试行。长安县先试，若行之有效，再推广诸道。”
他停了一下，语气稍稍放重了一些：“不过，试行期间，务必要防止百姓滥用此鼓，形成冗讼，徒费人力物力。若发现有人无理取闹，须依律处置，不可纵容。”
文安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膝盖还是有些发僵，暗中揉了几下，听着后面几件日常事务被一件一件说完。散朝的钟鼓声响起时，他站起身，跟着人流往殿外走。
出了太极殿，阳光已经铺满了广场。他眯着眼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继续往外走。
回到长安县廨时，正堂里张礼和崔敬瑭都在。张礼正在翻看一本簿册，崔敬瑭站在窗边。文安走进正堂时，两人都抬起头来。
“今日早朝，陛下允了我等的请求。”文安在主位坐下，把散朝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长安县先试行，若行之有效，再推广诸道。”
张礼听了，放下簿册，看着文安，目光有些复杂。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便按明府昨日的章程办。鼓设在谯楼，选个日子挂上去就是。”
“不必选日子。就今日。”文安站起身，“挂上去之后，把告示也贴出来。百姓识字的不多，告示上要写得简单明白，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若有不识字的，让坊正去各坊口述一遍。长安县辖下五十四坊一市，都要知悉。”
张礼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了。
文安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廊道上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砖地的缝隙。他的申状从写到送到雍州，再到尚书省，再到御前，不到两天就走完了。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穿过廊道，往县廨正门方向走。
县廨正门侧边，一面临街的墙根下，那块空地已经空着了。原来墙根底下是空的，没有放东西，也没有栽树。文安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又转身走回正堂。
没过多久，就有两个胥吏抬着一面鼓从库房方向出来了。
鼓不大，约莫两尺来高，鼓面蒙着深褐色的牛皮，鼓身漆成暗红色，边沿钉着一圈铜钉。两个胥吏抬着它穿过廊道，走到县廨正门侧边那片空地上，把它架在一只新打的木架上。木架是松木的，刨得平滑，上了清漆。
张礼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卷告示。他把告示递给一个白直，白直接过去，在旁边的墙上刷了一层浆糊，把告示贴了上去。
告示上的字很大，墨迹还是新的，写得简单。文安在廊道远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鼓挂好，看着那张告示贴好，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正堂。
正堂里，崔敬瑭正在翻看一本簿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明府，鼓挂好了。”
“嗯。”文安在主位坐下，“你们拟定守鼓之人报予我知晓，先将行事框架立起来，看效果。”
崔敬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文安坐了一会儿，拿起案桌上的那本人口册子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往县廨大门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开着，能看见外面那一小片空地和那面暗红色的鼓，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厅事。
接下来几日，文安哪儿也没去，专心埋头在故纸堆里，之前的刑狱案卷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文安打算再看长安县的其他文书、案卷。
案桌被各种文书、案卷堆满，越看，文安的心便越沉了几分，之前的略买刑狱，他已经对长安县的几个坊有了大致了解，不过看完这些案卷文书，文安觉得自己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第五日傍晚，文安看完最后一本簿册，合上放在案桌一角。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整整五日，文安把长安县的户籍册、赋税册、刑名册和历年考簿都翻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但这只是纸面上的东西，真正的长安县是什么样子，还是得像之前想的那样，亲眼去看，亲自去问。
他睁开眼，在正堂里坐了许久，拿过一张纸，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长安县在册近两万四千户，人口近十二万，管辖西城五十四坊和西市，还有城外五十九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