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干微微摇了摇头,道:“暂时没什么好主意。人口清查这件事,皇帝已经定了调子,圣旨也下了。”
“硬顶,顶不过。不顶,就是把自己的底子亮出来让人看。这事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怎么应对,而在于皇帝打算让文安做到哪一步。”
“不过李守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天下世家大族何止千百,他们比咱们五姓七望更着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崔琰和卢承庆之间扫过:“若是只查人口,还好说。若是查完人口之后,他还要查田亩、查赋税,那才是真的要动根基了,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坐视他蛮干。咱们先看看,不过要随时注意文安和那些家族的动静,你们也多想想,该怎么应对。”
接着他又面带讥讽道:“他李守素以为早年跟着陛下,陛下便会对他赵郡李氏高看一眼?鼠目寸光,赵郡李和关陇李是不同的。听说皇帝有意修氏族志,李守素号称‘行谱’,到时候修氏族谱定少不了他,但氏族志修了又能如何,不过为我等显名而已。”
此话也不知说的是李世民还是李守素,说完,崔干便闭上了眼,不再言语。崔琰和卢承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焦急、忧虑和无奈之色。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暮色从院墙上漫过来,把青砖地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一些。
文安自然不知道博陵崔氏本宅里发生的这场聚会,回到县廨时,正堂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张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崔敬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王永昌和郑明正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人都没有说话。
文安走进正堂时,几人都抬起头来。崔敬瑭从窗边转过身,王永昌和郑明正站了起来,张礼也放下了膝上的文书。
文安在主位坐下,道:“今日朝会上,有新的旨意,关于我长安县的。”接着便将旨意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神情各异,不过都躬身等着文安的下文。
文安道:“三事曹今日起便在我长安县成立了,三位主事不久便会到任。品秩为正八品上。只是正式的任命文书要稍后才到,不过县廨这边可以先准备起来。”
他说完,目光扫过正堂里的几个人。张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崔敬瑭道:“三事曹既然要设,总得有个办公的地方。县廨东侧那几间厢房一直空着,稍加收拾便能用,离司户房也近。”
文安点了点头,又看向王永昌:“王主簿,这件事你安排一下。把东侧那几间厢房清理出来,需要添置什么,拟个单子报上来。桌椅、书架、笔墨纸砚,都要备齐。”
王永昌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身走出正堂,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文安又看向郑明正:“郑主簿,新设一曹,簿册、印信、文书格式都要重新拟。你先拟一份章程出来,写好了先给本官过目。”
郑明正也站起来行了一礼:“下官领命。”
文安说完这两件事,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崔敬瑭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张礼拿起案桌上的文书继续翻看,像是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他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显示着他此刻心情的不平静。
张礼瞥了一眼文安,心中危机感顿生。之前只是听文安说要做这些事情,也知道文安在筹备人手,却没听到要新成立一曹,而且主事的品级竟然比他这个县丞还要高两级,这让他如何能心中平衡。
“早知道就该上心一些了。”张礼心中暗自想着。
文安自然不知道张礼的心中所想,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正堂,沿着廊道往后院走。经过东侧廊道时停了一下,朝那几间空置的厢房看了一眼。门关着,窗纸有些发黄,但没有破损。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后院走。
穿过月洞门,回到廨舍院子。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
文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得后背有些发烫。他听见厨房里张婶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让文安莫名心安。
他推门进了正房,在案桌前坐下。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桌上铺了一片灰白。他靠着椅背,把今天早朝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过了一遍。
调令已经下了,孙耀祖、崔嘉、马周三人要等吏部的正式文书到了才能到任。等他们到了,三事曹才算真正运转起来。在这之前,他要先把章程写出来,把人员分工定下来,把各坊各乡的清查顺序排出来。
他在案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案桌抽屉里取出昨日那份写了一半的章程,铺开,继续往下写。
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灰暗。厨房里张婶的切菜声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院子里传来几声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章程最后一行写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一丝暮色,灰蒙蒙的。
他拿起那份写好的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段都还算清楚。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便把它折好放在案桌一角,站起身吹了灯,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光还是暗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张婶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见他出来,道:“郎君,饭好了。”
“好的,这就出来。”
文安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接过张婶递来的碗,低头吃了几口。饭菜是张婶常做的几样,吃着踏实。
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搁在石阶边上,没有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