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王永昌禀报，说东侧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文安去看了一趟。三间厢房打通了两间，摆了几张案桌和几把胡凳，墙边立着几只新打的木架，窗纸是新糊的，透亮。靠墙的案桌上放着几本空白的簿册和一只笔架。

文安在屋里站了片刻，日光从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多久，吏部的正式文书送到了长安县廨。文安接到文书，打开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让人收好。

崔嘉和孙耀祖的文书当日便送到了他们手中，马周的文书也在同日送到了御史台。

崔嘉收到文书的当天下午便来了长安县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在县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文安正在厅事里翻看一份簿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崔嘉站在门口，便放下手里的簿册站起身，道：“崔主事来了。”

公共场合，称呼自然不能按照家里那样来。

崔嘉走了进来，对文安施了一礼，飞快打量了一下这间厅事，然后才道：“明府，下官奉旨前来。”

文安点点头，道：“吏部的文书收到了？”

“收到了。”崔嘉点了点头，“昨日便收到了。今早去东宫请辞，然后便过来了。”

文安看着他：“东宫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崔嘉摇了摇头，“太子殿下问了几句，听说我要去长安县，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我的文书调了出来，签了，便让我走了。”

文安点点头，心中想着顺利就行。

二人沉默了片刻，文安取出写好的章程，递给崔嘉，道：“这是我写好的关于清查人口的章程，你先看看。”

崔嘉接过去，展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反复看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看。

文安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崔嘉看完最后一页，放下章程，沉默了片刻，道：“清查人口的流程写得很细，划分片区、分组入户、核验簿册、确认汇总，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安排。但有一件事，章程上没有写。”

“什么事？”

“出了差错怎么办？”

崔嘉抬头看着文安，“各坊各乡的人口数，簿册上的和实际的，肯定对不上。有的是旧簿册没有更新，有的是百姓自己记错了，有的是有人故意瞒报。”

“若查出来之后，怎么处置？章程上只写了‘核对’和‘更正’，没有写差错的处置办法。光核不处，核完了也是白核。”

文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得对。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清楚。”

崔嘉点了点头：“清查人口，最难的不是登记，而是怎么处置那些对不上的数字。如果是簿册老旧导致的差错，可以更正；如果是有人故意瞒报，就要有一个处置的办法。”

“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置？”

崔嘉想了想，道：“按差错的性质和程度来定。簿册老旧导致的差错，核实后更正即可，不予追究。”

“若是故意瞒报，第一次查出来，责令改正；第二次查出来，按隐匿户籍论处。具体的惩罚尺度，可以另立细则。”

“章程上只要写明‘按差错性质和程度分别处置’这一条就行，具体尺度可以另附细则，不必写在章程正文里，免得章程太臃肿。”

文安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回头我加上这一条。”

崔嘉把章程递还给他，没有再多说。

文安却在心中暗赞，崔嘉不愧有“清河骐骥儿”赞誉，短短时间内便指出了章程的不足之处，且给出了解决方案。也看得出崔嘉对于来长安县是上心的，并不是完全看自己是妹夫的原因。

两人又坐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白直走到门口，行了一礼，道：“明府，孙主事来了。”

崔嘉看了文安一眼。文安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孙耀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官袍，进门之后先朝文安行了一礼，又朝崔嘉拱了拱手，然后在另一张胡凳上坐下。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像是也在打量这间厅事。

文安看着他，道：“孙主事，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孙耀祖道，“下官交接了手上的差事就过来了。”

“王明府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孙耀祖说，“王明府知道调令的事，早就打过招呼了，交接的时候没费什么周折。”

他又看向崔嘉，道：“崔兄，久违了。”

崔嘉也朝他拱了拱手：“孙兄，自贞观二年一别，你我二人便再没见过，久违了。”

文安看着两人互相见礼，心中感叹。等他们寒暄完了，他才开口道：“章程崔主事方才已经看过了，提了一个建议，三事曹的人员还需要充实，等马主事到了再说。”

孙耀祖点了点头：“下官在万年县处理过几桩户籍纠纷，也带人清点过流民。下官觉得，清查人口这件事，光是核对簿册不够。”

“簿册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不在簿册上，有些簿册上的人已经不在世了。除非一家一户去问，否则簿册上的数字永远对不上。”

文安道：“本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章程里写了分组入户核查，每组三人，一人核对簿册，一人入户询问，一人负责记录。入户询问的人，最好是本地人，熟悉坊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孙耀祖想了想：“最好是各坊的坊正，大多在任多年，对各户情况比较了解。要是能从他们当中抽调一些人来参与清查，应该能省不少事。”

文安道：“本官也有这个打算。且有了初步人选，名单等下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从名单上斟酌一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商量了一些细节。崔嘉提了几条关于文书登记的建议，孙耀祖补充了几条关于入户核查的具体办法。文安一一记下来，准备添进章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