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摆了摆手道:“不辛苦。下官做了这么多年匠活,头一回做这种东西,新鲜得很。看着那些料子从土里变成粉,又从粉变成硬块,心里头总觉得有股劲头。文侯,这东西要是真能用,以后修的路就不怕水泡了。”
“以后不只是修路。”文安说,“要是能成,能用的地方多得很。”
王铁柱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朝那只木箱看了一眼。
文安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又问了王铁柱一些细节——窑的温度有没有测量过,磨粉的工具够不够用,石炭的供应有没有问题。王铁柱一一答了,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过了一阵子,王铁柱站起身,走到木箱旁边,蹲下身,用手背探了一下木箱侧壁的温度。然后站起来,退了半步。
文安放下水囊,站起身,也走了过去。他蹲在木箱前面,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看着箱子里的灰褐色浆体,表面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湿了,边缘有些发白,中间的部分还略深,但整体颜色已经开始趋近均匀。
文安伸手在边缘按了一下,已经能感觉到硬度了,边缘那层已经凝住了,指腹摁下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没有渗出水分。
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成色可以,再等几日看它干透之后的效果。到时候要是够硬,便可以试着铺一小段路看看。”
王铁柱听了,脸上露出笑容:“文侯放心,下官会看着。”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
回到长安县廨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的坊墙上方斜照过来,在县廨的屋瓦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廊道两侧的灯笼刚点上,在暮色里晃着昏黄的光。
文安推门进了正房。他脱了外袍,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又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泥那批成色如果能用,先在长安县几条主街上铺一段试试。若是效果确实好,再考虑推广到各坊各乡。
至于价格的事,他还没有细想,张旺应该已经和尉迟府上的管家谈过了一些,到时候再议也来得及。眼下还是要把人口清查的事情做好。
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第二日下朝,回到长安县廨,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人已经在了。
崔嘉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幞头。马周穿着一件颜色略浅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目光沉定。孙耀祖则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根革带。
三人见文安回来,同时向文安行了一礼。
文安见状,笑着虚扶了一把,道:“从今日开始,我等便又一起共事了。废话我本官也不多言了,先把职责分一分。”
他看向马周:“马主事,三事稽查曹的统筹事宜,由你负责。清查人口的章程、进度安排、各坊各乡的协调,都由你总揽。”
马周微微拱手:“下官领命。”
文安又转向崔嘉:“崔主事,人口登记和文书归档的事,由你负责。每一坊核查完毕之后,旧簿册和新簿册的比对、确认、存档,都归你管。”
崔嘉拱手道:“下官明白。”
文安最后看向孙耀祖:“孙主事,入户核查的事务,由你负责。坊正、里正的协调,入户时遇到纠纷的处理,核查组的人手调配,都归你管。”
孙耀祖也拱手道:“下官领命。”
文安点点头,又道:“三事曹的事务先暂定这些,明日本官再召集全县官吏说明,让各曹全力协助、配合你们。”
说着,文安把案桌上那几份文书推到前面:“这是城南五坊的旧簿册副本和告示张贴情况。先从这里开始,你们三人各自熟悉一下。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三人应了一声,走上前各自取了一份文书。马周拿到手便翻开看了起来,崔嘉也翻开簿册。孙耀祖接过来之后没急着翻,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估摸了一下这沓纸的厚度,才展开看。
文安坐在案桌后面,看着三人各自站在正堂里翻看文书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三人各自翻完手里的文书,文安又开口道:“三天后开始入户核查,昨日崔主事与孙主事都说了一些想法,这文书已经将之补充上去了。马主事,你且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马周上簿册,他想了想,道:“文侯,下官看了城南五坊的旧簿册,发现一个问题。这几份簿册登记的户数,和实际居住的户数恐怕对不上。簿册上记的户数都偏少,与实际不符。”
“那就先按实际情况登记。”文安道,“旧簿册用来对照,新簿册按实际走访结果填写。误差到底有多大,等核查完了才知道。核查完之后再说。”
马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崔嘉合上簿册道:“文侯,文书归档的事,下官有一个想法。每个坊核查完之后,能不能把旧簿册和新簿册放在一起,标注增减变化,这样以后查起来一目了然。”
“可以。”文安说,“你定一个格式,把新旧簿册的变化列清楚,以后各坊都照着来。”
孙耀祖也合上了簿册,看向文安道:“文侯,入户核查的时候,若是遇到那些抗拒核查的住户,该如何处置?”
“先劝。”文安说,“坊正、里正都在场,先让他们出面说。若是劝不动,再由县廨出面。若是遇到确实抗拒的,先记下来,等整个坊核查完了再回头处理。不要因为一两户人家耽误整坊的进度。”
孙耀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见三人暂时没有再说什么了,文安便道:“三事曹的公廨已经准备好了,官袍和印信也让准备好了,都在公廨中,你们去吧,先熟悉熟悉。”
三人闻言,躬身一礼后,便出去了。不多时,县廨东侧那几间刚腾出来的屋子里传来搬动桌椅和翻动纸张的声响,偶尔有人低声说话,隔着两道墙,听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