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酒肆逢谪仙,笑谈指迷津(1 / 1)

万里之遥,铁心岛。

怒海惊涛,狂澜拍岸,卷起千堆雪。

岛心铸剑炉旁,烈焰焚天,热浪如潮,炙烤着这方天地。

一名老者赤裸上身,肌理虽显苍老,却仍如古铜浇筑。他手持千斤巨锤,如疯魔一般不知疲倦地轰击着砧板上那块赤红铁母。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穿金裂石,火星四溅间,仿佛连虚空都要被这恐怖高温点燃。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刚毅如铁,然而布满血丝的虎目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枯槁与病态。

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铸剑宗师——铁神!

「岛主,您已经打了这么久了,身体要紧,歇一歇吧?」

一旁,一名身形瘦削丶留着两撇长须的老者——

心使,望着铁神那汗如雨下丶摇摇欲坠的身影,终是忍不住躬身劝道。

铁神手中巨锤未停,声如洪钟,却难掩中气不足的虚弱:

「不可!铸炼之道,是老夫的命脉!」

他每一锤落下,砧板都发出沉闷的哀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只有这打铁的声音,才能让老夫觉得自己还活着。」

说到这里,铁神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手臂上的青筋暴跳,像是每一锤都在透支着最后的生命力。

「要是一停手,这口气泄了,怕是再也扛不住这病了!」

他猛地挥下一锤,火花飞溅照亮了他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

「老夫一定要撑住!」

「等空儿找到绝世好剑带回来,老夫这病就有救了!」

心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下头道:

「岛主宽心,空儿吉人天相,定能带回绝世好剑……」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铁神锤击铁母时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比上个月又抖了几分。

时间不多了。

恰在此时,一声嘹亮的鹰啼划破长空,穿云裂石而来。

一只神骏黑鹰如利箭离弦,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心使肩头。鹰爪铁钩般扣紧,力道精准,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信鹰。

心使取下鹰腿信筒,展信一览,原本凝重的面色顿时露出喜色:

「岛主!是空儿的飞鸽传书!」

「哦?空儿有消息了?」铁神闻言,手中巨锤终于一顿,急切回头,

「快念!信中写了什么?」

心使一目十行,恭声道:

「启禀岛主,空儿信中说,他已查明绝世好剑的下落——如今落在天山断浪手中。」

「断浪?」铁神白眉微蹙,

「可是那个曾大闹天下会的断浪?」

「正是此人。」

心使点了点头,继续念道:

「空儿信中还说,他时刻挂念岛主法体,定会尽快拿到绝世好剑,赶回铁心岛为岛主疗伤。」

铁神刚毅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好!好!空儿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说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咳声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衰败气息。

心使与一旁的神武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岛主的身体,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

「岛主,」始终默然站在一旁的神武使忽然开口,声沉如雷,

「天山断浪不是好惹的。」

「空儿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接应?」

铁神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心使:

「心使,你怎么看?」

心使轻抚长须,眼中精光微闪,缓缓摇头:

「属下觉得,没必要。」

「空儿虽然年轻,但武功和脑子都不差。」

「何况他身边还有怀灭和白伶。」

他竖起一根手指,分析道:

「怀灭武功刚猛,行事果断;白伶心思细腻如发,善于谋划。」

「三人联手,纵是断浪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者,若大张旗鼓派人前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引来江湖各派觊觎。」

「绝世好剑的名头太响,知道的人越少,空儿他们越安全。」

铁神微微点头:

「心使说得有理。」

「既如此,便由三人放手去搏吧。」

他顿了一顿,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只有铸剑匠才有的狂热:

「不过——」

他重新举起巨锤,虎目中烈火重燃。

「你去回信告诉空儿,让他放心大胆去夺。」

「老夫在这炉前等他回来!」

「就算天塌下来,老夫也不会倒在这块铁母之前!」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再次响彻云霄,仿佛在向这片天地宣告着一位宗师的不屈与执着。

心使望着铁神那伛偻却依然拼命挥锤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半步,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知道,岛主嘴上说得硬气,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空儿……你可得快点回来啊。

天山脚下,天阴城。

虽是极北苦寒之地,然而因天外天之威名,此城如今繁华异常,商旅云集,人声鼎沸。

城中一隅,一座简陋的露天酒肆。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起一方油布棚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但胜在酒好菜热,价钱公道,来往的江湖人都爱在这儿歇脚。

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独自据桌而饮。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身旁放着一只长条铁匣,通体乌黑,沉甸甸的,一看就不轻。

此人正是铁心岛二弟子——怀空。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烧酒和两碟小菜,边喝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酒肆中来来往往的江湖客。

师兄怀灭和师妹白伶还在路上,尚未抵达天阴城。

他便先行一步,在此独候,顺便打探打探天外天的底细。

从铁心岛出发前,师父铁神拖着病体,亲自送他到码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空儿,为师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怀空至今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双曾经虎虎生威的眼睛,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浑浊暗淡,却在提到「绝世好剑」四个字时,骤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的光亮,烧得怀空心头发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灌进喉咙里像一道火线。

一定要把剑带回去。

「这位兄台,这儿没位子了,能拼个座吗?」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响起。

怀空抬头,只见一名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立于桌前。

青年身形修长,一袭胜雪白衣不染纤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然。

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怀空见过很多故作高深的江湖骗子,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像是整座酒肆丶整条街丶整座天阴城,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口渴,恰好看到这儿有张空椅子。

怀空生性随和,闻言并未推辞,只爽朗一笑,伸手虚引:

「相逢即是有缘,兄台请随意。」

「多谢。」

白衣青年也不客气,撩衣落座,唤店家添了一副碗筷,又要了一壶温酒。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酒上来后,白衣青年自斟了一杯,先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微微皱眉,随即又释然般笑了笑,一饮而尽。

「兄台这酒量,倒是痛快。」

怀空看着他喝酒的架势,笑了一声。

白衣青年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怀空身旁的铁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身边这铁匣里的家伙,煞气不轻啊。」

「带着这种凶器上路,想必不是寻常江湖人吧?」

怀空脸色骤变。

铁匣合得严丝密缝,外表看去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黑铁匣子,里头装的天罪从未外露过半分气息——

这人竟然隔着铁匣就能感觉到?!

他下意识地将铁匣往身侧拢了拢,目光猛地锐利起来,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白衣青年。

「兄台说笑了。」怀空勉强稳住神色,乾笑一声,

「不过是把吃饭的家伙,算不得什么凶器。」

白衣青年也不戳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天山主峰,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这趟,是冲着天山上去的吧?」

怀空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警惕地扫了白衣青年一眼。

但对方的眼神清澈如水,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恶意。

怀空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

「没错,我受师命,去天外天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

白衣青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追问那位「故人」是谁,而是端起酒杯,似是在对着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语:

「天外天一向不怎么管江湖的事,断掌门也很少露面。」

「不过这人的脾气嘛……」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挺随性的。」

「你去叙叙旧倒没什么,但要是求的事让他不高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怀空身旁的铁匣:

「你这人脾气好,应该没事。」

「就怕跟你一起去的人,没你这么稳当。」

「要是说话冲撞了那位断掌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没说出口的结尾,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怀空心头猛地一沉。

他此行确非一人,只是师兄怀灭与师妹白伶尚在途中未到,故而他在此独候。

可这白衣青年怎么知道他有同行之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

师兄怀灭的性格,确实如这白衣青年所说,狂傲自负,目空一切,嘴上从来不饶人。

此番前去「拜访」断浪,以师兄的脾气,恐怕开口第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得罪个死。

如果断浪真如白衣青年所暗示的那般不好惹……

怀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同行的人?」

「难道你认识我师兄?」

白衣青年却已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随手在桌上放了一小锭银子,连找零都没要,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我不过碰巧喝了杯酒,该说的都说了。」

他偏过头,看了怀空最后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站在极高极高的地方俯瞰人间。

「上天山的路不好走,风雪也不好说。」

「自己当心吧。」

说完,白衣青年转过身,迈步走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兄台!请留步!」

怀空猛然起身追了出去,可才不过两三息的功夫,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融化在了人流里——

明明满大街都是人,明明他穿的一身白衣那么显眼,可怀空瞪大了眼睛左右扫视,却哪里还有白衣青年的半点影子?

没有炸裂的劲风,没有夸张的残影——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自然得仿佛从来没在这张桌子上坐过。

他呆立当场,眉头紧锁。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他努力回想方才白衣青年的容貌,却惊骇地发现,脑海中竟是一片模糊。

那张脸明明就在一尺之外跟他面对面坐了那么一会儿,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五官长什么样。

眉毛是浓是淡?

鼻子是挺是塌?

眼睛是什么颜色?

一片空白。

仿佛方才与之对饮闲谈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怀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知自己虽非绝顶高手,但也绝不是什么庸手。

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来去自如,甚至让他过目即忘的人——

这等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对方全程没有半分杀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那就不是在隐藏实力。

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防备的对手。

怀空望着巍峨天山,攥紧了身旁的铁匣,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这天山脚下……竟隐藏着这般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个白衣青年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要是说话冲撞了那位断掌门……」

怀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兄怀灭那张永远写满狂傲的脸。

这趟天外天之行,恐怕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