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雅加达的第一天,就知道总部为什么非要塞一个外来的人进来。
不是业务有多烂。
也不是员工有多差。
是这家公司里,到处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周庆山。
雅加达区域业务负责人。
四十七岁。
在当地待了十二年。
从最早只有一个仓、二十几个员工,一路做到现在四百多人,三个物流节点,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长期客户。
我还没见到他本人,已经先见到三次他的名字。
机场来接我的司机说:
“周总以前自己开车送货。”
行政介绍办公室时说:
“这层楼是周总坚持买下来的,当时大家都觉得贵,现在涨了很多。”
中午吃饭。
运营经理又说:
“疫情最困难那一年,是周总把自己房子做了抵押,才没裁人。”
我坐餐桌边,听得脑仁疼。
不是嫌他功劳多。
恰恰因为功劳太多。
这种人才最难动。
一个烂负责人好处理。
拿数据。
换。
可周庆山不是。
他确实把公司从零做起来。
确实救过公司。
确实让很多当地员工跟着他吃到饭。
甚至总部早年对这里没信心的时候,也是他狠狠干出来的。
问题是。
现在所有事情仍然绕着他。
采购超过一个数,要周总。
重点客户报价,要周总。
中层升职,要周总。
仓库临时调整,要周总。
甚至我上午刚到,下午想看一家亏损仓的完整财务,财务负责人都下意识问:
“这份要不要先跟周总说?”
我看他。
“为什么?”
对方愣住。
“以前重要资料……”
“我现在是集团委派的重整负责人。”
“授权邮件你没看?”
“看了。”
“那给。”
他还是犹豫两秒。
最后才发。
这种东西。
不是制度写没写的问题。
是十二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下午四点。
我终于见周庆山。
比我想象中更和气。
个子不高。
稍胖。
穿件浅蓝衬衫。
进会议室时主动伸手。
“唐总。”
“欢迎。”
“周总。”
两个人握手。
力道正常。
没有什么老派人物故意捏你手那种傻逼桥段。
他甚至亲自给我倒茶。
“总部终于舍得派个年轻人过来了。”
我笑。
“听着不像夸。”
“真夸。”
周庆山坐下。
“你这两年南部区域做的项目。”
“我看过。”
“南境到新山那条物流线。”
“东马工业园。”
“都不错。”
“谢谢。”
“这次来。”
“准备怎么动我?”
我抬眼。
他脸上还带笑。
问得特别直接。
我也没装。
“我现在还没决定动谁。”
“总部没告诉你?”
“告诉什么?”
“他们觉得我该退。”
我没说话。
周庆山端茶。
“没关系。”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
“连续两年利润掉。”
“仓储成本高。”
“销售也流失。”
“上面当然觉得负责人有问题。”
“那你觉得呢?”
“有问题。”
他承认得特别干脆。
“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
“哪种?”
“不是换个人。”
“数字就自动好。”
“那是什么?”
周庆山靠椅背。
“这里这几年变了。”
“以前客户认人。”
“我跟他吃顿饭。”
“单子就能续。”
“现在越来越多集团采购。”
“招标。”
“合规。”
“数据。”
“我那套不够用了。”
我倒有点意外。
一个最可能抗拒变化的人。
第一句话居然承认自己的方法落后。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问。
他沉默几秒。
“改了。”
“没改成。”
“具体?”
“招过职业经理。”
“两个。”
“一个半年走。”
“一个一年走。”
“为什么?”
“跟下面合不来。”
“还是你不放权?”
空气停了一下。
周庆山看我。
第一次笑淡。
“都有。”
这就对了。
“你觉得他们不行?”
“很多事情确实不行。”
“比如?”
“供应商。”
“他们一来就想换。”
“客户。”
“跟着总部模板谈。”
“本地人情完全不懂。”
“那你怎么处理?”
“我接回来。”
“接回来以后?”
“事情解决。”
“然后他们更没权。”
我替他说。
周庆山没有否认。
这就是最典型的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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