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陈三河从人群后方走来。
他的枪尖还在滴血,声音却哑得厉害。
“死了一个。”
柳家坳的后生,柳根。
二十出头,刚才还在为自己那一枪发愣。
此刻,他躺在泥水里,手里仍死死攥着枪杆。
冲杀时,一名倒在尸堆里的北狄兵突然暴起,一刀划开了他的大腿,刀锋切断血脉,血当场喷了出来。
柳根起初甚至没觉得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想伸手去捂。
可怎么也捂不住。
几十息,人就没了。
韩五也挂了彩。
两名突围骑兵冲向粮仓入口,他领人死拦,他一枪扎废了马腿,却也被北狄骑兵倒地时的横斩扫中左臂。
伤口足有两寸长,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进土里。
白缨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能握刀吗?”
“能。”韩五咬着牙说。
白缨盯住他:“握不住就说。少逞一次强,死不了。”
韩五闷声应下:“知道了。”
叶青禾赶到窄路时,血腥味还没散。
她越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柳根身边。
少年脸上的血已经被人擦过,露出一张年轻而惨白的脸。
叶青禾蹲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记得他,在柳家坳的时候他的表现很突出,人也好,也勇敢,勇敢的和她抢鸡……
四周没人说话,那些刚刚还因打赢而兴奋的锐士,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他们赢了,可柳根回不去了。
叶青禾伸手,慢慢掰开柳根攥紧枪杆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回身侧。
她站起身,望向众人。
“通知他的家人。”声音有些哽咽。
“抚恤从荒村公粮里出。每年八斗粟米,送到他家。”
“只要他父母还在,这份粮就不能断。”
众人听了全都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或是不可思议,或者惊讶。
在乱世里,死个人实在是太过于寻常了,哪怕不打仗,饿死的也不少。
运气好的,家里能领回一具尸首;运气不好,连人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至于年年给粮,养其父母终老,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这不是拿几袋粮买柳根的命,是荒村认下了这笔债。
陈三河和韩五眼眶发红,重重抱拳。
“是!”
其他锐士也跟着抱拳。
“是!”
这一次,声音比冲锋时还齐。
曹猛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
傍晚,荒村。
缴获的兵器和粮袋堆在院外,受伤的战马被牵去单独看管。村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多少胜仗后的喜气。
曹猛提着一把缴获的北狄弯刀,走到院门前。
白缨正在重新安排夜间哨位。
“北面加一班人。逃出去的骑兵最快今夜就能报信,所有人披甲睡。”
曹猛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手将那把弯刀狠狠插进院外的土墩,然后转身就走。
白缨朝那把刀看了一眼,没有叫住他。
有些话,说出来显得轻,得看下一仗,他会怎么做。
转过墙角,白缨看见阿狗蹲在地上。
他手里攥着韩五替他打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下午混战时,一名北狄骑兵险些撞开防线,阿狗扑上去死死抱住马腿,顺势一刀划开了马腹。
表现得很是英勇。
这算是他第三次见血了,只不过这一次比之前的两次还要让人害怕一些。
“阿狗。”白缨叫他。
阿狗抬起头,脸色有些白。
“嗯。”
“怕吗?”
阿狗认真想了想。
“还行,就是手还是有点抖。”
“呵呵,那正常。”白缨轻笑着回答,来到他的身边蹲下。
“第一次上战场抖这样。”
“我才不是第一次……”阿狗轻声反驳。
“哦~”白缨故作惊讶,“怪不得那么英勇,敢生剖马腹。”
白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丢给他一块旧布。
“擦干净了,明天还得用呢。好好休息。”
阿狗接住旧布,低低应了一声。
“好。”
叶青禾的屋内。
叶青禾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黄纸。
钱小满站在桌边,身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这个孩子不只是从北边逃回来的。他曾经进过北狄营地,又活着逃了出来。
他未必知道整个北方,却记得自己用命走过的那条路。
“愿意画一张图吗?”叶青禾问。
钱小满抬头:“画什么?”
“画你走过的路。”叶青禾把炭笔推到他面前。
“从北边到这里,每一段都画下来。哪里有河,哪里有坡,哪里能藏人,哪里进去就出不来。”
“你记得多少,就画多少。”
钱小满看着那支炭笔,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忍着没哭。
“好。”
少年重重点头,接过炭笔。
他深吸一口气,让笔尖落在纸张最上方。
叶青禾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还好,她收留的人,至少大部分都是个好的。
这一仗,他们借窄路赢了。
下一次来的,可能不会只有四十骑了,也不会再给他们同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