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看了杨十三郎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
她走过去,把空碗收了,轻声问:那双鞋,老李的鞋,谁陪你去买的?
老李愣了一下,看向老周。老周别过脸去,闷声说:去年赶集,他脚长大了,原来的鞋穿不下,我拉他去老赵家买的。他还嫌贵,不肯掏钱,我垫的。
我还你了。老李小声说。
拖了三个月。
我那个月药卖得不好——
行了。秋荷打断他们,转头看向杨十三郎,十三郎,你听见了?
杨十三郎从门槛上站起来,点了点头。
秋荷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早上他们吵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老周骂得凶,但手在抖。老李声音尖,但眼圈红得比现在还厉害。他们不是恨对方——他们是慌了。
秋荷的目光落在老周和老李身上,两人正低头研究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肩膀挨着肩膀,《无案律》推行三个月,他们习惯了太平,习惯了有矛盾就去看自讼仪、观己念。突然出了,还是老李踩了老周的药田这种事——他们不知道怎么办。这火不是从心里烧出来的,是从外面点进去的。太大了,太快了,快得他们自己都接不住。
杨十三郎沉默了片刻。秋荷的话和朱树的发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有人从外面点了一把火,借老李的鞋,踩老周的田,让两个人吵起来。这火不是山里人自己生的,是外面的人塞进来的。
能让他们和好吗?他问。
秋荷笑了笑:本来就没真翻脸。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自己就下来了。她转头对老周和老李说,药田的事,杨头儿在查。你们两个,今天下午一起把药田修好吧——老李的锄头断了,老周借他一把。
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去拿锄头。
等等。杨十三郎叫住他,你那双鞋,先别穿了。我有用。
老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上的千层底,又看看杨十三郎,乖乖把鞋脱下来,放在桌上。
杨十三郎拎着鞋,和秋荷一起走出药庐。阳光照在药田里,几只蝴蝶在柴胡花上飞。
有人在挑拨。秋荷低声说,这手法,不像山里人会用的。
嗯。市集上那家铺子。
莫三笑?
杨十三郎看了她一眼。秋荷说:我给人看病,听来的。那三个人来了一个月了,什么书信也没写过几封,倒是天天在铺子里喝酒,聊山上的事。老周和老李吵架,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知道了。
杨十三郎把鞋提在手里,感觉比早上更沉了一些。不是鞋沉,是鞋上沾着的那些东西——泥、血、还有不属于烂柯山的恶意。
我知道了。他说。
秋荷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看着他的侧脸:你打算怎么办?
杨十三郎望着山脚的方向,市集的屋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还没有证据——一双靴子的拓印、一个泥印、秋荷的感觉,这些够不上定罪,但够了。够了让他知道该往哪里看。
先看好隘口。他说,别让任何人上山来。
他转身往山腰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秋荷站在药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风把自讼仪的声音送过来,还是那种带着一丝不稳的嗡鸣。
杨十三郎回到山腰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自讼仪悬在半空,青光比早上稳了一些,但细看之下,那光芒里仍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像是一面干净的镜子被人在上面哈了一口气。
他站在空地中央,面朝山脚。市集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莫三笑铺子前的那盏灯笼先亮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
朱玉从石阶下面走上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杨十三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出声。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盏灯笼上。
朱树带回来的拓泥胶,我看了。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朱玉听见,靴底的纹路,和石台上的泥印,对得上。
朱玉没说话。
秋荷说得对——老周和老李,本来就没真翻脸。这火是从外面点进去的。杨十三郎顿了顿,一双软底靴,一双偷来的布鞋,一串模仿的脚印。手法不复杂,但够阴。他不想杀人,不想抢东西,他只想让山里人互相咬。
他终于转过身来。暮色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颧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沉。
我还没有证据。他说的是实话。拓泥胶能证明莫三笑的靴子和石台上的泥印吻合,但证明不了他亲自去了老李家、亲自踩了药田。在《无案律》的框架下,这不够。在以前的巡律使体系里,这也不够。
但他不需要证据来确认自己的直觉。
有人在煽风点火。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重复,又像是在对朱玉交代。
然后他看向朱玉,语气沉了下去:看好隘口,别让任何人上山来。
朱玉的手抬起来,按在肋下。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一片碎骨头,山里人叫它护心骨。烙印平时不疼,但每到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外面的人在靠近的时候,就会隐隐发烫。
他摸了摸那道疤,点了点头。
没有说,没有说,只是一个简单的、沉甸甸的点头。
杨十三郎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山脚的方向。暮色更浓了,那盏灯笼的光也变得更亮、更刺眼。
自讼仪的嗡鸣在他身后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警钟。
杨十三郎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山脚的方向。暮色更浓了,那盏灯笼的光也变得更亮、更刺眼,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注视着烂柯山的轮廓。
自讼仪的嗡鸣在他身后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警钟。
朱玉的手还按在肋下的烙印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隘口去了,脚步沉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杨十三郎独自站在山腰空地上,风从三界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黑子,感觉它比昨天更凉了。
有人在煽风点火。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去——这一夜,烂柯山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