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油灯如豆。
杨十三郎坐在木桌后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朱玉和朱风把市集上的见闻说了一遍,疤脸人、铺子、那道蜈蚣似的疤。七公主靠在门框上,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莫三笑身上有腐律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和钦天监的死士不同。那些人身上的腐律是新的,像刚泼上去的墨,又浓又冲。莫三笑的……更旧,更杂,像是一件穿了十几年的脏衣服,和皮肉长在一起了。
杨十三郎的手指停了。
不是现役的死士?
不是。七公主摇头,如果是天都新派来的,腐律会更纯粹、更锋利。莫三笑身上的那股气息,像是早年沾染的,后来没有新的补充,就那么搁着,慢慢发酵。
朱树在旁边冷哼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机关匣:那他还开什么铺子?洗白了自己当良民?
也许吧。七公主说,但他和天都的律法系统一定有过接触。那种腐律的纹路,只有长期处在天都律法体系里的人才会沾上。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在染缸里泡过,就算后来出来了,颜色也洗不掉。
杨十三郎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一个酒壶,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气。酒气在石室里散开,混着灯油的味道。
不是天都派来的死士,但和天都的律法系统有过接触……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深了下去,那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杨十三郎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拼凑——疤脸人进了莫三笑的铺子,爆炸符从朱树那儿丢的,疤脸人脸上那道疤……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棋子一样移动,隐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去把烂柯山的旧档案翻出来。他忽然说。
旧档案?朱玉一愣。
以前巡律使留下的卷宗。烂柯山归天都管的时候,每一任巡律使都会留下记录。杨十三郎放下酒壶,目光落在墙角一口落满灰尘的木箱上,看看有没有莫三笑这个名字。
朱风走过去,掀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卷宗,用麻绳捆着,上面落满了灰。杨十三郎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吹了吹灰。
莫三笑……他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墨迹上游走,你到底是谁?
窗外,山风呼啸。石室里的油灯晃了晃,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而在那些尘封的卷宗深处,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正等着被翻出来。
杨十三郎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住了。
那本《天都巡律使·烂柯山分司·乙卯年至戊午年述职录》被他翻到中间,一页人员调拨记录的边缘,有人用朱笔潦草地写了一行批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忽然定格在三个字上——
阴差堂。
朱树,灯拿近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朱树拎着油灯凑过来,昏黄的光落在纸面上。杨十三郎用指尖顺着那行批注往下读,越读,眉心皱得越紧。
批注夹在一份人员名册里,旁边列着七八个名字,莫三笑的名字赫然在列。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原隶巡律使暗线营,后编入阴差堂,任丙字七号。善易容、追踪、投毒。戊午年阴差堂裁撤后,去向不明。
阴差堂……杨十三郎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
他翻到卷宗末尾,果然找到一份单独的文书,封皮上写着《关于裁撤阴差堂之奏报》。文书的墨迹比前面的记录新一些,但纸张同样泛黄发脆。他展开来,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
文书记载:阴差堂乃巡律使中专门负责暗线办案之机构,创立之初旨在处理不可明言之案件——刺杀、栽赃、离间、制造冤狱,皆在其职责范围内。文书中用了八个字形容他们:手段阴狠,不择手段。
好家伙。朱树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天都养的一群疯狗么?
杨十三郎没接话。他继续往下读——
戊午年,天都律法司以行事酷烈、怨声载道为由,下旨裁撤阴差堂,所有人员或遣散或调任。文书末尾盖着天都的大印,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杨十三郎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油灯的火苗,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十五年前就裁了。他慢慢地说,可莫三笑还在这里。疤脸人去了他的铺子,爆炸符从朱树那儿丢的,赌坊里胖老板说疤脸人脸上有道疤——丙字七号,暗线营,善易容、追踪、投毒。
他把这些词一个个吐出来,像在摆棋子。
偷鞋、投毒、炸井、伪造脚印——哪一样不是暗线里的脏活?杨十三郎抬起头,看着围在桌边的众人,他们不是天都新派来的死士。他们是旧伤。烂柯山以前的旧伤,现在化脓了。
七公主的眉心印记微微闪了一下。她轻声说:阴差堂名义上散了,但显然有人没散。
没散,还建了据点。杨十三郎把卷宗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点着那行去向不明莫三笑的铺子,疤脸人,赌坊……这些点连起来,就是一张网。他们就在山脚下,系统性地往烂柯山里撒钉子。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山风更猛了,吹得油灯晃了三晃,几乎灭掉。
杨十三郎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自己的外袍披上。他走回桌前,把所有线索——脚印拓片、爆炸符残骸、毒药包装的纸屑、莫三笑铺子的位置——一样样摆在桌面上。
它们像一颗颗棋子,被他码成一道阵。
阴差堂在烂柯山脚下建了一个据点,系统性地破坏烂柯山的秩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戴芙蓉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该动手了。
戴芙蓉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此刻,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鸣。
怎么动?她问。
杨十三郎看着桌上的那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先截杀疤脸人。他三天前还在赌坊露面,说明还会再来。隘口设伏,等他投毒的时候——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要那张脸。活要见人,死要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