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湿的腥气,一阵紧过一阵地吹拂在交州驶往安东府的客船甲板上。
当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喷吐着浓黑的煤烟,缓缓驶入安东港深水码头时,站在甲板上的粟明烛,以及庄学琴的四姐庄学慈、姐夫雍定山一家四口,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记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此前所有的想象。
没有泥泞不堪的土路,没有低矮破旧的茅屋,更没有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江南水乡的婉约与陈旧。眼前是一个完全颠覆了他们认知、由直线与方块构成的奇迹之城。
宽阔平整的道路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白色,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硬化路面,即便马车疾驰其上也不会扬起半点尘土。
道路两旁,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一栋栋由水泥预制板搭建而成的小楼,虽然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之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规整与力量感。
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镶嵌在墙体上的窗户——竟然全都是透明澄澈的玻璃!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豪门世家,透明玻璃也是极其珍贵的物件,寻常富户连一块都未必能觅得,而在这里,竟然家家户户都用它来挡风遮雨!
这……这便是安东府?
白夷寨子里长大的雍定山咽了口唾沫,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这位在西南山野中长大的汉子,见过的最繁华的城池也不过是云州府城,而眼前这座港口城市的规模与气魄,已经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所能抵达的边界。
庄学慈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震撼。
这位在庄家四姐妹中以精明强干着称的女人,此刻站在甲板上,目光越过码头上的起重机和成排的仓库,落在远处那片整齐划一的职工住宅区上。
她转头看向自家八妹庄学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热:八妹,你之前在家里说的那些……竟然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此前庄学琴在家里说得那些关于蒸汽机水泥玻璃的描述,她曾以为不过是小妹夸张的修辞,或是出了远门后为了安抚老父亲而编造的溢美之词。
如今亲眼所见,她才明白那些文字甚至不足以描绘这座城市的万分之一。
庄学琴骄傲地挺起胸膛,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她早已习惯了初来者这种目瞪口呆的表情——当初她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比四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笑道:四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走吧,我先带你去见见咱们新生居的梁总管,把你们的入职和住处安顿下来。
她口中的梁总管,正是当今大周太后——梁淑仪。
如今她在安东府代管新生居的内务,实际上相当于你不在时的一把手。
这位曾经在深宫中运筹帷幄的女人,如今脱下了凤冠霞帔,换上了新生居统一的干练装束,将整个安东府的后勤与民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社长办公楼那间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干练的办公室里,梁淑仪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面前的庄学慈一家。
虽然脱下了繁复的宫装,换上了新生居统一的职业工装,但梁淑仪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严,依然让庄学慈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博弈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不是任何华服美饰所能替代的。
庄学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她知道眼前这位女人在新生居的地位,整个安东府的内外事务都归她管。面对这样一位人物,她不敢有半分怠慢。
经过一番简短却直击要害的交谈,梁淑仪对庄学慈的精明强干十分满意。
这位太后在深宫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有着不俗的管理才能和极强的亲和力——这正是新生居扩张过程中最需要的人才。
她当即拍板:庄四小姐确实是个人才。这样吧,学琴,你先带你四姐一家去职工家属区安排个两居室的套房。明日一早,直接带她去商务馆报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入职培训。
听到不仅有宽敞的住处,还能立刻得到重用,庄学慈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彩——在庄家时,庄学慈虽贵为四小姐,但上有老父亲庄无凡,下有众多兄弟,她的野心抱负始终被压抑在家族的框架之内。而在这里,她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一旁老实巴交的雍定山听得也是一阵激动,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走上前,憨厚地笑道:那个……梁总管,您看我有一把子力气,能不能也给安排个活计?我啥苦都能吃!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
在白夷寨子的那些年里,他靠的就是这把子力气才被头人父亲选中,入赘庄家,当了庄四小姐的丈夫。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本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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