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苒吩咐芳菲,将南霜带下去妥善安置,一应吃穿用度,尽数比照一等大宫女的规制供给。
南霜闻言不由得惶恐万分,实在不明白公主何以对自己这般厚待。
宁苒瞧出她心绪不安,淡淡笑着宽慰,令她暂且安心休养,好生调理身子。
等她养得白白胖胖了,再到跟前听候差遣,免得日后随自己外出,旁人瞧见她单薄憔悴的样子,反倒要揣测是公主苛待宫中宫人。
宁苒和煦又不过分热情的态度让南霜心里安定了不少。
但她的特殊优待却让原本宫里的其他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芳菲这些日子,耳根子都快被这些风言风语磨出茧子了。
起初,她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毕竟,一个从浣衣局那种腌臜地方爬出来的贱婢,能得主子几分新鲜?
她芳菲可是从八岁起便跟在公主身边,十几年来,她早已是公主身边最得力、最不可或缺的大宫女。
如今在这宫里,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芳菲姐姐”?
就连万岁爷身边最得脸的薛公公,见着她都要高看一眼。
可谁曾想,那南霜竟是个极有心计的。
不过短短几日,便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跑到公主跟前献起了殷勤。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公主竟是真的给她脸面,连尚宫局的规矩和培训都省了,不管不顾地将她时时带在身边。
慢慢的,就连吃饭、安寝、更衣、梳妆这等最贴身的活儿,公主也尽数交由那个南霜去伺候。
明明那南霜粗手笨脚,前几日给公主梳头时,竟生生拽断了几根头发。
公主最珍爱自己的头发,这若是换了旁人,公主往日里可是要大发雷霆、重责不贷的,可这次,她竟只是淡淡一笑,便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那一刻,芳菲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因为当看到南霜梳头失手时,是她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厉声呵斥,想要替主子出头,想要维护这宫里的规矩。
可如今看来,她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在公主那纵容的笑意面前,显得是多么的可笑!
殿内的欢声笑语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飘进芳菲的耳朵里。
她回头望去,只见公主正眉眼弯弯地讲着什么趣话,逗得南霜也跟着掩唇娇笑。
那画面越是温馨融洽,便越发衬得她这个被随意打发出来跑腿的“大宫女”形单影只。
一股嫉恨夹杂着难堪,在芳菲的心头一波又一波地翻涌发酵。
她手里端着托盘,脚步虚浮,满脑子都是方才殿内那刺眼的一幕。
直到“哗啦”一声脆响,托盘翻了,几颗新进贡的鲜果滚落一地,她才猛然惊醒。
刚刚她自己心绪不宁,没看清前路,竟直直撞上了人。
“哎呀,这不是芳菲姐姐吗?怎么今日这般辛苦,还要亲自来拿这些琐碎物件?”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娇柔嗓音在头顶响起。
芳菲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关切”的脸庞。
那是容妃宫里的蔓梨。
芳菲瞬间就感觉受到了侮辱。
她们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交集,见到了也不怎么说话。
如今蔓梨特意凑上来,这副嘘寒问暖的做派,无非是想看她笑话,顺便再踩上一脚罢了。
她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沾了灰尘的果子一颗颗捡起,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匆匆离去时,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蔓梨一把拉住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身子凑了过来。
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伴随着耳边轻如蚊蝇、却字字诛心的低语,悄然钻入了芳菲的耳中……
芳菲端着东西回到宫里,南霜一见她回来,便赶忙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让她休息一下。
宁苒就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若是换作往日,面对南霜这般刻意做派,芳菲心里定会膈应得难受,甚至要在心里暗自冷哼一声。
可今日,她只是匆匆抬眼瞥了宁苒一下,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心虚地移开视线,默默退到了一旁。
南霜将洗净的翡翠果递到宁苒面前,果皮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宁苒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她眉眼弯弯,显然十分满意,随手便赏了殿内伺候的人一人一个。
她心情极佳,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果子,一边轻快地说道。
“过两日我要去法门寺为皇兄和母后祈福,以往都是芳菲她们随行。这回南霜你也去,正好带你尝尝寺里的素斋,那手艺可是出了名的好。”
南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欢喜,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芳菲却默默转过了身去,她背对着众人假装忙碌。
她低垂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表情,心底却已悄然下定了某个决断。
宁苒向宣帝与太后禀明了此事,又请礼部择了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这才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太后原本也动了同去礼佛的念头,却被宁苒一番软语撒娇、连哄带劝地给按下了。
公主出行与太后銮驾的排场天差地别,太后若去了,光是那些繁文缛节就够人头疼的,宁苒才懒得给自己添堵。
那日天公作美,长空如洗,微风不燥,正是踏春郊游的好时节。
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宁苒与南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笑语盈盈。
芳菲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远处的山峦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法门寺的飞檐翘角在葱郁的林间若隐若现,竟让人觉得这一路时光飞逝,未及回味便已抵达了目的地。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佛音低回。
宁苒依礼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微阖着双眼。
周遭是僧人们低沉绵长的诵经声,本该是让人心神宁静的所在,可她却觉得背脊上像是爬上了一只冰冷的虫子,黏腻而阴森。
有人在暗中窥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