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芳菲的宫女听闻“公主遇险”四字,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错愕之色难以掩饰。
芳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火候已到,还没等对方开口,她面上的焦灼便已愈发真切。
她猛地挣脱那宫女的手,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去,口中喃喃自语,字字泣血。
“公主的马车迟迟未归……公主失踪了……奴婢要禀告太后,快!快派人去救公主……”
她跌跌撞撞地朝内厅奔去,脚步虚浮却方向明确。
自幼随公主出入慈宁宫,这里的每一道门槛、每一处转角,都早已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
内厅之外,她一眼便望见那抹熟悉的明黄衣摆。
太后身侧似乎还坐着一人,背影挺直,却看不清面容。
芳菲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压下,再抬眼时,已是泪光盈盈、六神无主的模样。
有外人在?
那更好。
若是朝廷命妇,就更好不过了。
这些贵人们最喜打听宫闱秘事,今日她这一跪,明日整个京城便会知晓公主被人掳走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厅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太后娘娘!求您救救公主!”
“今日礼佛归来,马车行至半道,忽然窜出一群黑衣人!他们……他们武艺高强,来势汹汹,奴婢们还未反应过来,公主便……便不见了踪影……”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
“公主她……她一定吓坏了……求太后娘娘开恩,快派人去救她啊……”
芳菲哭得声嘶力竭,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伏在地上,心中早已将太后可能问到的每一个问题都盘算得滴水不漏。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殿内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安静来得太过突然,唯有她自己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明显。
这寂静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她忐忑地想要抬起头,窥探太后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响起,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耳膜。
“芳菲,你说失踪了的公主……不会是指我吧?”
芳菲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是宁苒。
她就那样安然无恙地坐在太后身侧,姿态闲适,唇角甚至噙着一抹看好戏的浅笑,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而太后端坐在她身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汁,目光沉沉地落在芳菲身上,不辨喜怒。
芳菲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她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知道宁苒是如何从魏家的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的,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关心的了。
宁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便有人将瘫软如泥的芳菲架了起来,带回了云光殿。
来时,她满腹算计,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为自己即将踏上一条通往权势的康庄大道。
回时,她却如同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丧家之犬,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那条她亲手铺就的路,原来通往的是万丈深渊。
宁苒没有立刻发落了芳菲,她命人将她关在一间漆黑又逼仄的房间里,每天只送固定的食物和水。
芳菲是上一世间接害死原主的人,让她痛快地死去有点便宜她了。
这一次,宁苒要让芳菲亲眼见证自己的崛起,然后终生都活在痛彻心扉的后悔之中。
魏胜遇害一事,在京城掀起滔天震动。
有人于郊外密林之中发现了他与五名随从的尸首,死状惨烈,触目惊心。
魏国公与魏卓亲临现场,望着魏胜冰冷的遗体,一时难以置信。
如今魏家权势煊赫,立足京城,风头无两。
谁也未曾料到,竟有人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痛下杀手,谋害身为兵部侍郎的魏家大公子。
消息传入宫中,龙颜震怒。
天子当即下旨,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务必穷究线索,缉拿凶犯。
魏玲玉初闻大哥魏胜惨死的噩耗,第一反应便是极致的难以置信。
那是魏家风光无限的嫡长子,是朝堂最年轻的兵部侍郎,凭赫赫前程与滔天权势立足京城,向来稳妥周全、无往不利,怎么会突然被人杀害?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不敢承认,大哥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不过是让大哥帮一个小忙罢了。
陈娉婷身边的人她早已打点妥当,大哥只需稍稍出手,将事情做得干净些,怎么会丢了性命?
她害怕被人发现这件事。
于是,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闭门不出。
往日里最爱出风头、最喜张扬的她,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少言寡语,行事低调得近乎透明。
可她越是这般反常,便越是引人注目。
魏卓注意到了。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娇纵惯了,何时这般安静过?
魏胜尸骨未寒,她不去灵前尽孝,反而躲在房里瑟瑟发抖,这不对劲。
魏卓将此事禀报了魏国公。
魏国公坐在书房里,想起上个月除夕夜的事,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了他的心头。
“把二小姐叫到灵堂来。”
魏玲玉被带到魏胜棺木前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灵堂里白幡低垂,烛火摇曳,大哥的棺木漆黑沉重,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魏国公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跪下。”
魏玲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你大哥的死。”
魏国公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跟你有没有关系?”
魏玲玉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说没有,可大哥的棺木就在眼前,那漆黑的漆面映出她苍白扭曲的脸。
灵堂里冷得像冰窖,连烛火都透着寒意。
她终于撑不住了,哭着说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