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魏家死士的追杀远比想象中更加疯狂。
即便有了接应,萧凛等人也不敢有丝毫喘息。
为了甩掉那些追兵,他们彻底抛弃了官道,不敢踏入村镇,只能在乡野荒山中艰难穿行。
十数个日夜,不眠不休。
他们靠着惊人的忍耐力和反侦查手段,硬生生从魏家织就的天罗地网中挣脱出来,终于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淮安老家。
可这十数天的亡命奔逃,也让萧凛和赵灵鹊彻底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
萧凛的右腿最初只经过简单的处理,膝盖骨碎裂,周围皮肤组织反复感染后已经彻底坏死。
他的这条腿已经废了,他再也无法站立了。
而赵灵鹊,那张曾经明媚如春阳、带着几分桀骜与英气的脸庞,永远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肉翻卷的痕迹虽已结痂,却再也无法恢复昔日的容颜。
淮安的夜,冷得刺骨。
那些追求从龙之功,渴望建功立业的人终于等回了他们的领袖。
可,他们的领袖却残了一条腿……
尽管众人早已暗怀谋逆之心,也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但即便再愚钝,他们也清楚一个铁律。
那就是,古往今来,九五之尊从无残缺之人。
更何况大业未竟,主帅先断一足,战力大损,又拿什么与朝廷的铁骑抗衡?
一时间,萧凛在众人心中的威信轰然崩塌。
整座淮安城,也随之陷入了风雨飘摇的人心惶惶之中。
淮安不得安宁,京城里更是风声鹤唳。
魏卓的死再次给了魏国公更为沉重的一击。
府上大公子的白幡还没有摘下,如今二公子又惨死城门。
望着灵堂之中,两两并列的两口棺木,丧子之痛层层叠叠压上心头。
魏国公再难强撑,眼前一黑,轰然栽倒在地。
魏府上下愁云惨淡,哀声一片。
而深宫之内的宁苒,却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惬意至极。
自魏胜身死,她便借着“加强自身护卫”的名头,顺理成章地将太后身边的御林军悉数调入麾下。
这还不够,她又跑到宣帝跟前软磨硬泡,硬生生从专护帝王的暗龙卫中抠出了十余名精锐。
短短一月有余,宁苒便将这些人打磨成了只忠于自己的心腹死士。
她深谙藏锋之道,针对各人特长进行秘密特训,只待时机成熟。
如今萧凛主动请辞,魏家又遭逢大变,京城两大兵权势力狗咬狗,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宁苒敏锐地嗅到机会,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人手填补进权力的真空。
她行事极有分寸,绝不贪恋一把手的显赫位置,而是专挑那些承上启下、掌管实务的要害位置安插亲信。
此举一来不惹眼,二来能循序渐进,让心腹们慢慢扎根,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网。
既然萧凛如今已成了废人,她便有大把的时间,在这盘棋局上从容谋篇布局。
而此时的慈宁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后得知萧凛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城门口抗旨,甚至拔刀刺杀魏卓时,惊得手中茶盏骤然脱手。
“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白瓷茶碗在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太后猛地转头,目光在身旁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宁苒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又落回宣帝脸上。
宣帝对太后的失态只觉好笑。他悠然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眉眼间满是压抑不住的畅快,朗声笑道。
“母后何必如此惊慌?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朕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两大心腹大患自相残杀,朕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哈哈哈哈!”
听着宣帝那得意至极的笑声,宁苒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这就高枕无忧了?
真是天真得可笑。
一棵将倾的朽木,不过是抖落了两只蛀虫,便真以为自己又能撑起这万里江山了?
卧榻之侧群兽环伺,不过是退了两头猛虎,便真觉得能安睡到天明了?
宁苒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皇帝哥哥,实在天真得有些过分。
自幼活在权臣的阴影之下,那般如履薄冰的年月,竟没逼出他半分城府,反倒养出了一副不知死活的天真烂漫。
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安稳活到如今,没被生吞活剥,纯粹是靠祖宗荫蔽和权臣谨慎了。
太后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很快也察觉到了宣帝这番言辞的轻率。
魏家盘根错节,在这京城之中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拔除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语重心长地劝诫。
“此事虽不算太坏,但也绝非什么好事。萧凛此番举动,已是彻底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如今他虽带伤逃回淮安,可一旦让他养好伤、重整旗鼓,焉知他会不会真的揭竿而起?”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宣帝。
“魏家连失两子,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且不说日后他们会如何报复,单说眼下,皇帝你该抓紧时机,将京中的兵权牢牢收回自己手里才是啊。”
宣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一抹阴沉。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案上,拂袖站起身来,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烦。
“这些朕心里有数,母后就不必再操心了。您眼下该考虑的,是娉婷的婚事。之前您千挑万选看好的萧凛,竟是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如今他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母后若有闲心,还是再给娉婷物色个真正靠得住的好人家吧!”
说罢,宣帝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殿门。
太后被宣帝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堵了回去,胸口起伏着,脸色难看。
宁苒见状,悄无声息地绕到太后身后,微凉的指尖搭上她紧绷的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母后,我不嫁人。”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娇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
“您就一直养着我呗,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