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端着那只瓷碗,指节用力到发白。
妈,我说了,我不喝。
不喝不行!周母把手往围裙上一擦,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妈跟你说,这男人啊,腰就是命根子。腰好了,精神就足,精神足了,干啥都顺。你爸当年在生产队干活,一次扛三百斤麻袋都不带喘的,凭啥?就凭你妈我三天两头给他炖猪腰子!你听妈的准没错——
周洋看着她满眼殷切、寸步不让的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他妈说得对。
虽然这碗猪腰汤端到他面前,怎么看怎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确实需要。
见周洋喝得一滴不剩,周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妈就说你肯定爱喝。行了行了,你好好歇着,明天妈再给你买新鲜的,接着炖。
周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句不用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想起自己还差着的那笔巨款,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从那天起,砂锅炖猪腰就成了周家餐桌上雷打不动的一道菜。
每天傍晚,厨房里准时飘出那股内脏的浓郁气味,周母在灶台边忙忙碌碌,一边翻搅着汤锅一边念叨:多补补,多补补……
最后一天的那个晚上,周洋终于把乔青那三十一万二千凑齐了。
他把钱从包里取出来,一沓一沓摞在茶几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今天。
妈,三十一万二,都在这儿了。你数数,数完了往后咱们之间就两清了,我不欠你的了。
乔青半点没客气,把钱拢到自己面前,当着他的面点了点,数完最后一张,她朝周洋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我女婿有本事,有担当。三十多万呢,说半个月就半个月,一天都不带拖的。”
“要我说啊,周洋,你干脆把单位那个班辞了得了——你想想,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几千块,你晚上出去跑跑,半个月就挣了三十多万,这账你可得会算啊?
周母本来还因为那三十多万被乔青收走而肉疼,听到这番话,眼睛忽然就亮了。
她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哎呀!亲家母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儿子,你那个单位虽是个铁饭碗,可那点儿工资,买米买油都不够用。你既然有本事半个月挣这么多,干嘛还守着那个死工资不放?妈这次站你丈母娘这边!
周洋看着面前两张兴致勃勃的脸,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兼职?你们管那叫兼职?
那是我拿身子拿尊严一点一点换来的,是被人当货一样掂来掂去、你们知不知道?
他指甲掐进掌心,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开口的时候嗓音尽量放平:妈,那个活只适合赚快钱,不是长久的事。工作不能丢。
这半个月下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虚。
要不是周母每天雷打不动端上来的那碗猪腰汤吊着,他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信封,薄一些,递到周母手边。
妈,这里是五千块,你拿着。买点好的菜回来,尤其是那种——补身体的.......
周母接过信封,拇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估出厚度之后,那双眼睛立马亮得像两盏灯似的。
这几天她兜里的钱全砸在猪腰上了,早就捉襟见肘,正愁明早买菜没钱,周洋简直是雪中送炭。
哎哟,好好好!儿子你放心,妈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她把信封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然后下巴一扬,斜斜地瞥了乔青一眼,那满脸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乔青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周母脸上滑到她腿上,忽然笑了一声:
哟,亲家母,我瞧着你这腿最近利索了不少啊?天天跑超市,回来还又是洗又是炖,忙里忙外的,你那老毛病好得差不多了吧?
周母脸上的得意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怔了不到半拍,立刻了一声弯下腰去,一只手扶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一团:
好?好什么好!这些天我天天往超市跑,回来又要洗菜切菜炖汤,两条腿早就累得不是自己的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拖得又长又无奈: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咱们这种穷人家,请不起保姆,也支使不动某些亲家母帮忙,只能自己硬扛着呗。这古话说得再对不过了——谁家的孩子谁疼。
亲家母说得对,确实是谁家的孩子谁疼。乔青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转过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旁边张欣然的碗里。
欣然啊,你多吃点。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妈不疼你疼谁?你记着,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头,谁要是给你气受了,你就跟妈说。妈这人啊,打是打不过别人,可我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替你求一个公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周母身上掠过,又状似无意地扫了周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