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脑中轰然一响,脸色骤变,一拍扶手斥道:“放肆!没朕的传唤,你竟敢擅闯养心殿,谁给你的胆子!”
明皎优雅地垂手而立,裙摆被微风猎猎吹动,神色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她并未急着入殿,道:“父皇息怒,儿媳绝非有意僭越。”
说着,她侧身让开,屈膝谦让,“太后娘娘,姑祖母,请先行。”
其他人主动让出一条道,便见王太后在一名老太监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昭阳大长公主与她并肩而行,步履沉稳,两个满头银发的老妇虽是花甲之年,但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一阵清风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香烟气。
皇帝瞪大双目,下意识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皇上。”彭公公连忙去扶,却被皇帝一把甩开。
皇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母后,皇姑母,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赐座。”
皇帝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此刻才看清明皎的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礼亲王、二皇子、燕国公父子以及何首辅等内阁阁老们全都来了,心陡然一沉。
众人簇拥着王太后与昭阳进了养心殿,与此同时,两个内侍搬来了两把高背大椅,又周到地上了茶。
王太后目不斜视地从跪地不起的秦君集身边走过,在下首的第一把大椅上坐下。
她微微抬眼,从下方仰视着立于丹陛之上的皇帝。
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眼眸里,带着审视与失望,语气却十分平静:“皇上,哀家今日之所以来此,是太子妃说有一件关乎我大景存亡之事要禀。”
皇帝又坐了回去,一手攥紧龙椅的扶手,沉声问:“太子妃,你有何事要禀?”
迎上皇帝的目光,明皎从容不迫道:“儿媳一早收到了太子在失踪前从北境寄来的书信,想着兹事体大,打算禀于父皇,却不料方才竟听父皇说,太子有通敌谋反之嫌。”
“太子一心为国,身先士卒,如今生死未卜,儿媳实在受不得他背上这等污名!”
她摸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微红的眼角,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悲愤,“还请太后娘娘、姑祖母为太子主持公道。”
殿内一片死寂。
昭阳大长公主亲热地拉过明皎的手,慈爱地拍了拍:“皎皎,你放心,姑祖母一定为阿珩主持公道。”
王太后攥了攥左手的迦南流珠串,眸光微沉,道:“皇上,你是天子,金口玉言,当知一言九鼎。太子是大景的储君。给储君定罪,若无实证,便是构陷;凭臆测而断,便是昏聩。”
“哀家问你,你说太子通敌谋反,证据何在?”
说话间,王太后的口吻中便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训诫。
皇帝不由想起他自小便在这位嫡母跟前伏低做小,即便登基后,也要受制于垂帘听政的太后,太后更是时不时在群臣跟前训斥他,而他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这一瞬,皇帝只觉得颜面扫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理智被焚烧殆尽。
情绪激动下,皇帝失了平日的城府,道:“朕乃一国之君,岂会信口雌黄!”
“华鹤城父子乃忠良之臣,却被太子杀害,铁证如山……”
“放你的狗屁!”燕国公忽然出声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低头往地上“呸”了一口,怒道:“华鹤城还配称忠良之臣?萧澜,你是眼瞎心也瞎吗?”
“华鹤城谋害忠良,勾结北狄私开互市,才给了北狄人可乘之机。如今北境烽烟四起,他难逃其责。以他们父子造的孽,百死亦不足以赎其罪。”
“放肆!”皇帝气了个倒仰,指着燕国公的手剧烈颤抖着,“谢慎,你敢对朕无礼!”
“来人,给朕拿下谢慎!”
殿内服侍的几个内侍宫女皆是垂首。
无人应答,更无人敢上前。
皇帝暴怒:“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何首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皇上息怒。燕国公素来性情耿直,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卜,他作为养父,一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还望皇上念在他一片舐犊之情的份上,宽恕他的失仪之罪。”
这番劝解非但没能安抚皇帝,反倒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只觉何首辅字字句句,皆是在暗讽他对太子毫无一丝父子之情。
“朕手上有华鹤城的亲笔手书!”皇帝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狠狠地砸在案几上:“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看!看看朕有没有冤枉了太子!”
何首辅连忙上前捡起了那封信函,先看了一遍后,呈给了王太后。
王太后眉头紧锁,道:“看字迹,确实很像华鹤城的手笔。”
皇帝正欲再言,却被明皎抢在了前面:“父皇,正好儿媳这里有一位熟悉华鹤城笔迹的人证。”
“来人,把人证带上来!”
很快,两名金吾卫校尉押着一个三十余岁的高大男子快步入内,男子身着一袭脏污的宝蓝锦袍,发髻凌乱,风尘仆仆。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抬起头时,露出一张满脸胡渣的憔悴面庞。
皇帝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方的椅背靠了靠,嘴唇哆嗦着:“你是……”
“华……华子赢?!”何首辅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之人,惊疑不定地失声道,“可你不是死了吗?!”
景川侯世子送到京城的奏报里,分明说华子赢已经死在太子剑下。
华子赢艰难地说道:“末将正是华子赢。”
说着,视线上移,直直地看向龙椅上枯瘦如柴的皇帝,眼中满是决绝,“太子殿下留末将一条命,命末将如实招供。殿下承诺,华家之罪会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不会连坐华家稚子与女眷。”
王太后抚了抚手上的流珠串,转头吩咐一个小内侍把那封信函交给了华子赢。
她单刀直入地问:“华子赢,哀家问你,这封信可是你爹的笔迹,信中所写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