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松柏对这笔用公款填补黑市窟窿的具体数量换算根本就不知道。
但在几百人的注视下，他只能闭着眼睛，豁出去了开始满嘴乱说。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以前正常年份、厂里零星采购时的单据。
周松柏结结巴巴地报出了数字，试图蒙混过关。
“那个……咱们这次，在面粉厂……一共采购了5000斤的高级面粉。”
“在……在粮油站那边，采购了……采购了1500斤的正宗食用油。”
此言一出，整个大礼堂瞬间炸开了锅！
采购科的负责人周松柏这番极其荒谬的数据刚一说了之后。
台下原本安静的厂里面的人，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窃窃私语声！
“天哪！这周科长是不是吓傻了？”
“五千斤面粉？一千五百斤油？就买这点东西，要花三万五千块钱？这面粉是金子做的啊！”
“再说了，咱们厂过年要完成一百三十五吨的生产任务，这加起来才六千多斤的原料，连塞牙缝都不够啊！他们这采购是怎么做的！”
大家只要不是傻子，一听就觉得这个数据肯定是存在着极其严重的问题！
而此时，在人群中，也有着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那些常年在车间里埋头苦干的厂里面的老实人。
比如老面点师傅丁福生，以及向来本分的刘立国等人。
他们这些年，一直被王明、于国洪，还有车间主任王飞这帮人结成的利益集团死死地压榨、欺负。
眼看着这帮蛀虫把好好的国营大厂搞得乌烟瘴气，却敢怒不敢言。
此刻，看到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领导们，在陆厂长的逼问下丑态百出、破绽连连。
这群老实人这下子心中可谓是暗喜到了极点！
他们紧紧地握着拳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今天这大会开得简直太爽了！
他们心里无比激动地期盼着，觉得这位看似软弱的陆海山陆厂长，今天这架势，这一次肯定是动真格的了！
绝对是要对这帮吃里扒外的蛀虫做出严肃彻底的处理了！
他们这些底层工人的好日子，肯定是要到来了！
与老实人们的暗自期待截然相反。
这边于国洪，以及站在一旁的王明，一听采购科的负责人周松柏竟然说出“找县面粉厂购买”，以及报出那简直漏洞百出的“五千斤”可笑数据。
他们两人面如死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因为根本就没有找县面粉厂和粮油厂买哪怕一粒米的东西！
不仅如此，周松柏因为不清楚黑市的底细。
他胡乱报出的这些可笑的数据，跟他们之前和黄泽忠私下约定的那十万斤货物的数量，也根本就完全对不上号！
这谎言，简直编得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他在众人震惊和期待中，陆海山从主席台桌子上那叠厚厚的文件里，抽出了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正规公函出来。
“周科长，你确定，你这三万五千块的采购，是去找咱们江城县面粉厂以及县粮油厂买的吗？”
陆海山举起那两张公函，声音里透着威严和戏谑。
在全场数百人的注视下，陆海山当众宣读了这两份铁证。
“不好意思，就在我上任之后，为了核实咱们厂往年的账目。”
“我已经让厂办，专门给这两家兄弟工厂发了官方的核实公函！”
陆海山将公函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声宣告：
“而就在昨天，对方也正式给咱们回了公函！”
“白纸黑字，盖着两家国营大厂的公章，写得清清楚楚！”
“对方回函明确表示，从半年前直到今天为止，咱们江城县国营食品厂，就根本没有找他们两家单位，采购过任何一斤的面粉和哪怕一滴的食用油原料！”
采购科的负责人周松柏，本就胆小如鼠，此时更是直接被吓得浑身发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海山没有理会周松柏，他又向于国洪大声质问道：
“于厂长，那笔整整三万五千块的巨款，你亲自去提的现金！”
“你现在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大声告诉我！你们的原材料，到底是在哪里采购的？！”
面对逼问，于国洪这位在风浪里滚过来的老狐狸，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恐慌后，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松口，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咬死不认，必须把水搅浑。
于国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
“陆厂长，您先别急着扣大帽子听我说！”
“没错，刚开始我们这边的确是打算找江城县的面粉厂以及粮油站采购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开始疯狂地甩锅和编造理由：
“但是等我们真去了才发现，他们那边的货根本就不充足！”
“而且因为今年旱情，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咱们厂这本就紧缺的经费，如果找他们买，根本就完不成那一百三十五吨的任务！”
“所以说，为了给厂里省钱，我们临时改变了计划，没找他们买了！”
于国洪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谎，硬生生地编造出另一个不存在的采购路线：
“我们现在，是马不停蹄地跑去了隔壁的临江县，以及更远的洪城县那边，找了几个大型的联合公社采购的！”
“那边的价格基本上已经谈妥了，肯定要比咱们江城县这边便宜得多！”
至于具体采购了多少，于国洪可不敢像周松柏那样报出那可笑的“五千斤”。
他打了个马虎眼，试图用拖延战术蒙混过去。
“至于具体的采购数量，因为咱们要的货太多，所以还在商量和分批调拨之中。”
“但是陆厂长您放心，这马上就会有第一批货，至少有几千斤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这两天就能先送过来救急！”
于国洪说这话之后，虽然老实人们听着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但在他的利益集团内部，这无疑是一个反击的信号。
作为于国洪最忠诚的贴心小跟班，车间主任王飞，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