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荣誉的重量(1 / 1)

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委员,一位留着短胡子的瑞典老头,用手背敲了敲桌面。

动作很轻,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此人是评审委员会里资历最深的委员之一,诺贝尔化学奖前得主,名字在分子生物学教科书上出现过。

“拼在一起,你说得轻巧。”

短胡子老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委员。

“科学史上所有重大突破,有多少是‘拼在一起’?克里克和沃森拼出了双螺旋。碱基配对规则不是他们发现的,X射线衍射图不是他们拍的,但他们拼出来了。PCR技术是穆利斯拼出来的。DNA聚合酶不是他发现的,引物概念不是他提出的,但他拼出来了。拼在一起,就是开创性。”

他把秦铮的材料翻开。

“秦铮拼出了两百万年来从未被激活的假基因通路,这不是拼积木,是拼图。拼的是人类基因里沉睡了无数年的最后一块。而且他还带来了实际应用。牙齿矿化,骨骼矿化,渐冻症修复。这些不是空中楼阁,是已经在临床试验中取得初步成效的方案。如果这都不算开创性,那什么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主席埃里克·林德霍尔姆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点需要讨论。两位候选人的年龄。十七岁和十九岁。诺贝尔奖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获奖者。最年轻的是劳伦斯·布拉格,二十五岁,诺贝尔物理学奖。那是1915年,至今已有九十年。”

“年龄是问题吗?”

“有人会说,这么小的年纪,是否具备持续科研的能力?诺贝尔奖不是终身成就奖,但也不应该是昙花一现的注脚。”

“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能不能承受?”

“承受什么?”

“承受诺贝尔奖带来的压力。十七岁拿奖,之后一辈子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每一个实验数据都会被质疑,每一篇论文都会被逐字逐句挑刺。她准备好了吗?”

短胡子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

“承受压力?她的水母差点被扔进饲料粉碎机。她从老陈的拖网上捞起那只水母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会通向诺贝尔奖。她在实验室熬夜跑数据的时候,左眼眶被显微镜硌出红印子,铅笔转了上千圈,画了无数张简笔画。一个孩子,在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这种人不需要担心她能不能承受荣誉,荣誉本身就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灰毛衣女评委把念念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手写的研究日志照片。

照片上是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的,还画了一朵小水母。水母旁边写了一句话。

水母记得怎么重启,我们也记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诺贝尔的铜版画像在墙上安静地注视着长桌上的每一份材料。

灰毛衣女评委合上材料。

“我建议,对两项研究同时保留关注,但进入不同的评审通道。念念的灯塔水母研究进入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优先评审通道,秦铮的骨骼矿化研究进入化学奖的优先评审通道。”

“分开发?两项研究本来源自同一个发现,海底溶洞里的水母牧场。分开发合适吗?”

“合适,念念的工作解决的是生物学的基础问题,细胞逆转录的记忆效应与表观遗传调控,属于生理学范畴。秦铮的工作解决的是化学问题,生物源金属矿化的分子机制与人工激活,归化学奖更合适。同一座山上挖出两种不同的矿,一种含金,一种含铁。金和铁当然要分开冶炼。”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刻意拆分?”

“不是刻意拆分,是尊重学科边界。”

短胡子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已经深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在正式评审意见中,加上一句对南岛国科研环境的评价。”

“什么评价?”

“评委会注意到,该研究在一个鼓励自由探索、尊重数据公开、不以短期成果衡量长期价值的科研环境中完成。这一环境本身,构成了该研究的隐性支撑条件。”

“隐性支撑条件。这个措辞好。既不张扬,又把该说的都说了。”

主席埃里克·林德霍尔姆敲了一下木槌。

“现在开始表决。同意将念念的灯塔水母逆转录研究列入生理学或医学奖优先评审通道的,请举手。”

十八只手同时举起来。

“全票通过。”

“同意将秦铮的骨骼矿化研究列入化学奖优先评审通道的,请举手。”

又是十八只手。

“全票通过。评委会将向两位候选人发出正式关注函,邀请在六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研究进展报告和下一步实验计划。”

短胡子老头在会议结束后走出评审委员会大楼。

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已经深了。呼出的白气被风扯碎,飘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他掏出手机,给一个老朋友发了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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