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的清晨是被椰子林的鸟叫醒的。
食堂里,莫嫂正往锅里下米粉。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方叔端着自己的搪瓷碗排在第一个,碗里已经放好了葱花和剁辣椒。
“莫嫂,今天米粉软不软?”
“软,软得跟你那几颗牙似的。”
“什么我那几颗牙?硬度六点一!秦铮亲手测的!”
“行行行,六点一六点一。端走端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拉赫曼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杯沿那道洗不掉的茶锈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排在方叔后面,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莫嫂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校长,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因为诺贝尔的事?”
拉赫曼没接话。
方叔端了米粉让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校长,你嘴上说诺贝尔奖无所谓,心里还是在惦记吧?”
“惦记什么?”
“惦记那两封关注函啊,念念一封,秦铮一封,全岛都知道的事。”
拉赫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方叔,你绑了多少年钢筋?”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你有没有哪一天早上起来,觉得今天不想绑了?”
“有,天天都有,每天早上五点闹钟响的时候都想把闹钟砸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起来了?”
方叔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不起来谁养家?我老婆那会儿生病,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闹钟响的时候想砸,但脚一沾地就不想了。不是不想偷懒,是不敢偷懒。”
拉赫曼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那不就是了。”
“是什么?”
“诺贝尔奖也是一样,嘴上说无所谓,是因为知道不能强求。但关注函真的来了,你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方叔抬头看他。
“人活一辈子,谁不想被认可?谁不想自己的努力被全世界看见?”
“那你还说无所谓?”
“我说诺贝尔奖无所谓,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比起诺贝尔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验室里的数据,学生的成长,莫嫂的红烧肉,方叔你的牙。”
拉赫曼把搪瓷杯放下。
“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提醒我们,科研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诺贝尔奖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的事我们已经做了,锦上添花的事,随缘。”
方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校长你说得好听,但念念和秦铮那俩孩子,他们能像你这么想吗?”
“他们比我通透。”
“啥叫通透?”
“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拉赫曼看着窗外。
椰子林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念念要的是水母记得怎么重启,秦铮要的是叫醒假基因里沉睡的序列,诺贝尔奖对他们来说是路上捡的贝壳,不是终点站。”
“那你呢?你要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的是一所大学。”
“不是已经有了吗?黎明大学,你是校长。”
“我要的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块牌子,不是几栋教学楼。我要的是一所能让念念和秦铮这样的人不用退学也能做研究的大学。是一所不需要学生为了一个实验台跟导师拍桌子才能留下来的大学,是一所哈佛教人成功、我们教人求真的大学。”
拉赫曼端起搪瓷杯,又放下。
“所以诺贝尔奖对我来说,不是荣誉。是验证,验证我们走的路对不对。”
“什么意思?”
“如果念念和秦铮能拿奖,那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说明自由探索、数据公开、不以短期成果衡量长期价值这条路,走得通。这才是让我睡不着的原因,不是因为诺贝尔奖本身,是因为诺贝尔奖可能证明我们是对的。”
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述端着碗走进来,身后跟着周睿和赵一舟。
“校长早。方叔早。”
“陈述?你怎么也这么早?”
“昨晚跑数据跑到凌晨三点,直接在实验室沙发上睡的。”
陈述揉了揉眼睛。
“被莫嫂剁排骨的声音吵醒了。”
莫嫂从窗口探出头。
“剁排骨怎么了?排骨不剁能下锅?你们这些搞科研的,连排骨怎么下锅都不知道,还想拿诺贝尔奖?”
陈述笑了一下,端着碗坐到拉赫曼对面。周睿和赵一舟也跟过来。
“校长,我们刚才在实验室里讨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诺贝尔奖的事,现在全岛都在说念念和秦铮的关注函,没有人提我们肝癌三联方案的事。”
周睿接过话头,语气有点冲。
“我就跟陈述说,我们的三联方案已经治愈了四个晚期肝癌患者,凭什么不能拿奖?”
拉赫曼看向陈述。
“你怎么说?”
陈述夹了一筷子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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