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五个姑娘从驿馆后门出来,走了一炷香的路,拐进刺史衙门后巷。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青石板缝里长着几丛野草。
阿茹娜走在最前面,萨仁和乌云手拉手走在中间,琪琪格低头看路,塔拉东张西望。
角门开着。
李伽宁的侍女阿依等在门里,把人引进了偏厅旁边的一间耳房。耳房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高昌州的赋税年表。
李伽宁已经在了。没穿官袍,换了件月白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坐在长桌尽头。
阿依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垂着眼不吭声。
五个姑娘排成一排。
阿茹娜个子最高,眉眼端正,鼻子高挺。草原上的姑娘,骨架大,肩膀宽,但站姿很规矩,两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不看人。
萨仁和乌云果然像。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深眼窝,睫毛又浓又长,皮肤比草原上的姑娘白,一看就有波斯血统。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瓷娃娃。
琪琪格最漂亮。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憋着话说不出来。
塔拉最小。圆脸,鼻尖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神怯怯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李伽宁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阿茹娜。”
“在。”阿茹娜的声音很稳,一听就是练过的。
“听说你读过汉书?”
“读过《论语》和《列女传》,还会写汉字,父亲教的。”
“写几个看看。”
阿依递上纸笔。阿茹娜接过笔,弯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画端正,结体平稳,虽然谈不上书法,但工整程度不输衙门里的书吏。
“不错。萨仁和乌云。”
双胞胎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动作整齐得像照镜子。
“听说你们的母亲是波斯人?”
萨仁先开口。
“是的。母亲是波斯商人家的女儿,嫁给父亲后来到草原。”
“会说波斯话?”
乌云接上。
“会说。在家跟母亲说波斯话,跟父亲说草原话。去年金帐汗王找翻译,还叫过我们姐妹。”
“用波斯话说一句听听。”
萨仁和乌云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波斯语的音节从两姐妹嘴里流淌出来,语调柔婉,像在唱歌。李伽宁听不懂,但能听出她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刚才说的是什么?”
萨仁答:“我说的是,高昌城的春天比草原上暖和。她说的是,这里的茶比草原上的奶茶香。”
“在驿馆里喝到雪菊了?”
“喝了。掌柜的说这是高昌特产的雪菊,天山雪水浇出来的。我们姐妹喝了两壶。”
李伽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琪琪格。”
琪琪格往前走了一步。她站的位置刚好有一束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这张脸确实漂亮,漂亮到放在哪里都藏不住。
“你是金帐汗王王妃的外甥女?”
“是。”
“怎么会愿意到高昌来当丫鬟?”
“不是愿意。”
“那是什么?”
“是认了。”
“认什么?”
“认命。王妃舅舅的女儿,说起来好听。实际上舅舅的女儿多了去了,王妃自己就有七个侄女。我在草原上,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一个小部落的头人,生一堆孩子,放一辈子羊。来高昌做丫鬟,名声不好听,但至少能看看草原以外的世界。”
“你倒是实在。”
“不实在不行。草原上的女人,实在才能活。”
李伽宁多看了琪琪格两眼。这姑娘说的话不好听,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漂亮是漂亮,却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漂亮,眉宇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塔拉。”
塔拉被点到名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又细又小。
“在。”
“你多大?”
“十六。”
“你父亲是骑兵千户?”
“是。父亲去年在肯特山打仗的时候没回来。母亲改嫁了,我一个人跟祖母过。金帐汗王说,来高昌能给口饱饭吃。”
“你在驿馆吃饱了吗?”
“吃饱了。昨天掌柜的给做了羊肉泡馍,我吃了两大碗。”
阿依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李伽宁回头看她一眼,阿依赶紧低下头。
“你们五个,在驿馆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阿茹娜回答:“帮掌柜的做针线。驿馆的被褥有些旧了,我们五个人三天缝了十二条被子。萨仁和乌云给驿馆的波斯商人当过翻译。琪琪格帮厨房剁了两天羊肉。塔拉什么也不会,就跟着扫地抹桌子。”
“谁让你们做的?”
“没人让。闲着也是闲着。金帐汗王临走前交代了,到了高昌要守规矩,不能白吃白住。”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耳房里只有窗外枣树上的斑鸠在咕咕叫。阿依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酸,换了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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