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的笑容更深了。
拿起碗又喝了一口酸梅汤,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外面传的不全是谣言,早年在潜龙城的时候,确实有过一段荒唐日子。那时候年轻,身体又好,三妻四妾不算,通房丫鬟还有几个。后来慢慢收心了,不是身体不行,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心思不在?”
“一个人操心的事多了,那方面的需求自然就淡了。他现在脑子里装的是天山隧道、葱岭铁路、楼兰选举、草原均势。一天下来跟郭孝和苏文开三场会,晚上回到后院累得倒头就睡,你说他还有多大兴致?”
“可兀良术说得信誓旦旦。”
“兀良术是听草原上的人传的,草原上的人传什么?传唐王当年在潜龙城娶了二十多个夫人,传唐王有龙精虎猛之体。传了二十年,越传越离谱。真到了高昌城里看看,王爷现在连酒都少喝了,每天早起打一套拳,吃完早饭就进议事厅。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八成是公文的事。这样的日子,哪来的一晚上几个女人?”
李伽宁低头看着碗里的酸梅汤。
冰块已经完全化了,汤面上倒映着桃树叶子的影子,碎碎的,一晃一晃。
“所以王爷不一定需要这些姑娘?”
“不需要。”
“那我不该收?”
“也不一定,你收了就收了。这些姑娘留在西院里,白天帮你干活,晚上在倒座房里待着,老老实实不惹事就行。至于王爷那边,不用刻意安排。真有需要,他自己会开口,不开就放着。金帐汗国的人情欠着就欠着,后院的事他们管不着。”
“那要是这些姑娘不安分呢?万一有谁半夜往王爷书房里钻——”
“那就送回去,金帐汗王的面子给过了,规矩立好了。谁犯了规矩,谁走人。面子给一次就够了。你手软一次,她们就敢得寸进尺。”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
碗底剩了几颗没化完的冰渣,咬在嘴里嘎嘣响。
“楚玉姐,你说我是不是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换成三年前,兀良术敢跟我提通房丫鬟,我当场就把茶盏摔他脸上。别说五个姑娘,提一个字都不行。现在不但没摔,还挨个相看了,还留下来了。”
“这叫变吗?这叫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了一件事,要想在男人那里得到宠爱,床上要满足是第一要紧的。”
李伽宁愣了一下。
“你这表情像是被我说中了。”
“是被你说中了,三年前我不懂这个道理。觉得只要把高昌城治理好了,王爷就会多看我两眼。后来发现不是。楚玉姐你替他管内宅管了二十年,阎媚在镇北城替他挡了十年北风。采薇给他生了儿子。花无缺给他生了女儿和楼兰。你们每一个人不光能在外面独当一面,在后院也知道怎么让他舒服。”
“所以你收下这些姑娘,是想找人分担?”
“不是分担,是想有个备手。万一哪天王爷心血来潮,西院里总得有个能应付的人。我自己白天在衙门里忙一天,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总不能让他干等着。”
楚玉伸出手,拍了拍李伽宁的手背。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这种事不用算计那么清楚。王爷不是那种苛求的人。你累了就歇着,他不会说什么。至于那五个姑娘,留着就留着,说不定以后真能帮到你。”
“帮到我?”
“金帐汗国欠你一个人情,草原上的局势千变万化,有朝一日高昌需要金帐汗国搭把手,今天这五个人就是你的筹码。枕头风吹不吹得动王爷不好说,但这个人情放在草原上,兀良术和金帐汗王心里都有数。”
“那你说,兀良术这招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跟我?”
“你在高昌等了王爷三年,从高昌刺史变成了唐王妃。草原上的人看在眼里,觉得你是用三年时间从一个位置走到了另一个位置。他们以为你靠的是枕边风。其实他们不懂,你靠的是把高昌城治理好了,让王爷看到了你的本事。但草原上的人不信这个。他们只信枕头风。”
“所以他们也想送枕头风?”
“对。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唐王府的枕头不是那么好吹的。吹得好了是风,吹不好就是耳光。”
李伽宁笑了一下。是今天晚上头一回笑。楚玉站起来,端起空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五个姑娘里,你看中谁?”
“琪琪格。”
“为什么?”
“她最漂亮,却最不把漂亮当回事。她说来高昌不是愿意,是认了。认命的人踏实。踏实的人不会惹事。”
“另外四个呢?”
“阿茹娜太聪明,萨仁和乌云太抱团,塔拉太小。先观察一个月再说。”
楚玉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走了。
桃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了一阵。
李伽宁一个人在廊下坐着,看着倒座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五个姑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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