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术那边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琪琪格进书房第六天就伺候了王爷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驿馆。
兀良术当天下午就派人送了一份加急信回金帐汗国。
信的内容不用看也能猜到大概。
唐王收了金帐汗国的姑娘。
不止收了,还用了。用了就是态度,态度就是信号。这个信号比互市协议上的任何条款都有分量。
互市协议可以反悔,边界划界可以重新谈,但后院里的这一层关系一旦建立起来,就不是一句话能抹掉的。
金帐汗国从此多了一条跟唐王沟通的路。
这条路不经过议事厅,不经过公文往来,而是经过琪琪格的枕头。
兀良术这老狐狸赌对了。
李伽宁端着凉茶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倒是算得比我还精。”
阿茹娜在旁边听到了,没敢接话。低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
又过了两天。
议事厅里的炭火盆已经撤了。窗户大开,穿堂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土味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郭孝用镇纸压住葱岭铁路的第五稿方案,抬头看着刚进门的李晨。
“王爷这两天气色不错。”
“说正事。”
李晨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白瓷盏,半勺蜜的雪菊。
“正事就是李元昊。北海那边传来消息,李元昊搞出火炮了。”
“什么规模?”
“不大。从疏勒那边的眼线反馈来看,大概是三百斤的铁芯炮,射程不到一里,装填一次要一盏茶的功夫。用的是黑火药,炮弹是实心铁球。跟咱们十年前在潜龙城搞的第一批震天雷差不多水平。”
“跟咱们现在的比呢?”
“差一个时代。咱们现在是钨钢炮管,射程三里,开花弹。”
“差一个时代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李元昊只用了半年就把火炮从无到有搞出来了,说明北海汗国在挖人。”
“挖了多少?”
“疏勒那边的北大学堂分校刚开不到一年,已经有几个冶铁专业的学员退了学。去向不明。”
李晨放下茶盏。
“退学的学员里有几个草原籍的?”
“三个。都是党项和北海那边送来的。入学的时候说是慕名而来,学冶铁学铸造。学了半年人就不见了。学堂档案上写的是休学回乡探亲,探亲探了两个月没回来。”
“苏文那边怎么说?”
“苏文已经让学堂加强了对学员的管理。但北海汗国是草原汗国,唐国不能拦着人家学员回乡。拦了就是干涉草原内政。”
“他们在仿制我们的技术。不光是火炮,还有冶铁、水泥、蒸汽机。高昌通了铁路之后,李元昊派人来参观了三次。每次都是商队名义,但商队里总有那么几个对机械特别感兴趣的人。盯着蒸汽机看半天,又问火车轮子怎么铸造。”
郭孝搁下炭笔。
“挡不住吗?”
“挡不住。技术这东西不像银库,锁上门就进不来。技术长在人脑子里,人走了技术就走了。唐国不可能把每一个技术工人、每一个学员都锁在高昌城里不让出去。”
“那怎么办?”
“能做的就是保持代差。我们往前走一步,他们追一步。我们保持领先一步到两步的距离,他们就始终落后。”
“这就是你说的,帮手的重要性?”
“对。李元昊在追技术,完颜烈和李元庆在绑联盟,金帐汗国在恢复元气。草原三方都在动,谁也不会停下来等唐王。”
“靠西域自己的力量,可以压住任何一方。但如果三方联手呢?”
“那就吃紧了。李元昊的火炮加上完颜烈的骑兵加上李元庆的党项战马,三股势力合在一起,镇北城的防线压力就大了。”
“所以你让金帐汗国欠你人情。”
“不是欠。是绑。金帐汗国现在跟唐王之间不只是互市协议的关系。他们有姑娘在唐王府里,他们的汗王知道唐王不会轻易翻脸。同样的,唐王也知道金帐汗国在关键时刻会站在唐王这边。”
“不是因为道义。”
“是因为利益。道义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郭孝靠在椅背上,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纸转过来给李晨看。
利益大于道理。
“你看完颜烈。这老狐狸在草原上混了一辈子,最懂这个道理。他把两个女儿嫁给李元庆,不是因为女儿喜欢李元庆,是因为党项骑兵能帮他打李元昊。”
“女儿的幸福算什么?”
“在金帐残部的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再看李元庆。从贺兰山起家,靠李元昊庇护才站住脚。现在翅膀硬了,娶了完颜烈的女儿,转过头来跟哥哥划界而治。这叫什么?”
“有奶就是娘。”
“所以成年人的世界里,清醒比对错更重要。”
“你以为你占了道理,别人就会站在你这边?”
“不会。”
“人性在大多数时候不是站在正确的一边,而是站在利益的一边。就算你再占理,只要挡了别人的财路,断了别人的利益,你就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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