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
李晨在书房批完最后一摞公文,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桃树叶子哗哗响,夜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土味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琪琪格端着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搁着一盏白瓷茶盏,一碟切好的蜜瓜。脚步很轻,茶盏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李晨抬头看了一眼。
“新来的?”
“是。夫人让奴婢来伺候王爷。”
“叫什么?”
“琪琪格。”
“金帐汗国来的?”
“是。”
李晨没再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蜜加了半勺,甜味刚好压住雪菊的苦又不抢茶香。第二口喝完,把茶盏搁下。
“这茶谁教你的?”
“夫人教的。说王爷喝雪菊加半勺蜜,蜜不能多加。茶具用白瓷,不能用青瓷。”
李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但没笑出声。
“她还教了你什么?”
“三条规矩。不许看文书,不许主动做事,伺候完就回倒座房。”
“你记得倒是清楚。”
“夫人说犯了任何一条就送回草原。奴婢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草原上没王爷书房里这么多书。”
李晨环顾了一圈书房。四壁书架从地板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工部图纸、测绘报告、草原舆图,码得满满当当。这些书跟了他半辈子,从潜龙城搬到高昌城,一本没丢。
“你识字?”
“认得一些。不多。在草原上跟萨满婆婆学过半年。后来婆婆冻死了,就没再学了。”
“会写吗?”
“会写自己的名字。”
李晨把笔递过去。
琪琪格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琪”字的王字旁写成了土字旁,“格”字的口字框没合拢,漏了一个口子。
李晨看了一眼,把纸拿过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琪琪格”三个字。笔画端正,结构匀称。
“照着临。一天临十遍。临满一个月,我给你换本字帖。”
琪琪格接过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纸面上跳动,把歪扭的笔画和端正的笔画一起照得忽明忽暗。
“王爷为什么教奴婢写字?”
“因为你不想回草原。”
“不想回去就得有不想回去的本事。光会端茶磨墨不够。认得字、会写字,将来说不定能帮你做更多的事。”
“更多的事是什么?”
“不是伺候人。是让你自己站住脚。”
琪琪格没再问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空茶盘退出了书房。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往西院的方向渐渐远了。
李晨重新拿起笔,翻开工部送来的天山隧道进度报告。
看了两行又放下。
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雪菊喝完,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窗外桃树叶子又哗哗响了一阵。
琪琪格在书房伺候了五天。
端茶,磨墨,添灯油。
规矩守得一丝不苟。桌上的文书从不瞄一眼,墨磨好了就退到门边垂手站着,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李晨偶尔抬头看一眼,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书架上,不是偷看文书,是在看书脊上的书名。
第六天晚上。
李晨批完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春天的燥热在血液里窜了大半个月,凉茶喝了,晨练加了,拳多打了两套,压不住。这股劲年轻时候靠人多分担,如今后院人少,每个人都在忙。
不忍心开口。
琪琪格端着茶盘进来。
今晚不是雪菊,是一碗银耳莲子羹。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苦心,羹汤清甜不腻。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
“夫人让厨房煮的。”
“夫人说王爷这几天嘴唇有点干,是内火旺。银耳润肺,莲子清心。”
“她倒是看得仔细。”
“夫人每天从衙门回来都先问奴婢,王爷今晚喝了几盏茶,吃了什么东西,嘴唇还干不干。”
李晨把碗搁下。银耳羹还剩半碗,热气袅袅往上升,在烛光里扭成几缕细细的白烟。
琪琪格垂手站在书案旁边。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她穿着石青色丫鬟衣裳,领口裹得很严实,但脖子到锁骨的线条被月光一照就藏不住了。纤细而柔韧,像一截被雪水洗过的柳枝。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在草原上有喜欢的人吗?”
琪琪格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个。隔壁部落的放马少年,叫巴图。他骑马骑得好,能在马背上倒立。”
“后来呢?”
“去年金帐汗国征兵打肯特山,他去了。没回来。”
“怎么回事?”
“撤退的时候马陷进了沼泽。他把马推出去,自己没上来。”
“你哭了吗?”
“哭了。哭了三天。三天之后就不哭了。草原上的人死得快,活下来的人不能哭太久。哭太久眼睛会瞎,瞎了就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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