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靠在椅背上,桃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这老嬷嬷是个通透的人。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你跟着她好好学,不光学术事,更要学她看人的眼光。”
“那奴婢再问一件事。”
“问。”
“嬷嬷说,唐王是个通透的人,将来一定是整个天下的王。王爷觉得她说得对吗?”
李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桃树上的青果又大了些,已经有拇指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银光。
“天下的王不是一个人能当的。要有很多人帮他。那些帮他的人里,有些是骑马打江山的,有些是坐镇守江山的,有些是修路架桥的,有些是在床上让他舒服的。”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合在一起才能撑起一个天下。”
琪琪格站在书案旁边,看着李晨的背影。月光照在花白的鬓角上,那些白发比桃花开时又多了些,像是天山上的积雪从山顶往下蔓延,一寸一寸蚕食着原本乌黑的领地。
“王爷说的天下是草原还是西域?”
“都不是。”
“那是哪里?”
“是所有人的草原加上所有人的西域,再加上所有人的大海。金帐汗国也好,北海汗国也好,党项也好,楼兰也好,高昌也好,镇北城也好,泉州也好,波斯湾也好。总有一天这些地方不再是互相打仗的对手,而是一张网上的结。”
琪琪格没有完全听懂。
但把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端起空碗退出书房。走廊里脚步轻轻,走到西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李晨又坐回了书案后面,拿起工部送来的天山隧道进度报告继续批阅。
倒座房里老嬷嬷还在等。
五个姑娘围坐一圈,听她讲金帐汗国的秘史。
“第三任汗王是个暴君。杀了七个兄弟才坐上汗位,把兄弟的女人全收入帐中。那些女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没有一个人敢杀他。为什么?因为汗王从不跟任何一个女人过夜。做完就走,不多待一刻。”
琪琪格问:“后来呢?”
“后来被他的第八个兄弟杀了。第八个兄弟在帐外等了十年,等到暴君酒后破例留宿了一回。”
“就是那一回?”
“就是那一回。枕头底下藏了三年的刀子捅进了汗王的喉咙。杀人的不是第八个兄弟,是那个留宿的女人。女人杀完人没跑,坐在汗王尸首旁边,把十三式的名字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呢?”
“念完之后拿同一把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琪琪格坐在床沿上,袖子里还揣着李晨写的字。
“那十三式到底有没有用?”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
“有用。但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活命的。你把十三式学到了骨子里,男人就离不开你。离不开你,你才有资格说‘不’。不然你一辈子只能说‘好’。”
琪琪格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纸。
纸上的“琪琪格”三个字已经被折痕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李晨的笔迹还在,一笔一画,端正而有力。她把纸重新折好,贴着袖子的内侧放好,然后抬起头。
“嬷嬷,明天教第四式吧。”
老嬷嬷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又挤在一起。
“行。第四式叫狐假虎威。学这式之前先去厨房找塔拉,跟她学剁三天羊肉。手腕的力道不够,这式学不了。”
琪琪格愣了一下。
“剁羊肉跟第四式有什么关系?”
“手腕的力道。狐假虎威的诀窍全在手腕上。手腕没劲,就是死狐狸。手腕有劲,才是活狐狸。”
萨仁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琪琪格白了萨仁一眼。
“笑什么。明天你也去剁。”
萨仁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老嬷嬷站起来拍拍袍子,铜钥匙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好了。熄灯歇息。明天一早起来练腰劲。练满一炷香才有早饭吃。”
油灯灭了。
倒座房里陷入一片昏暗。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桃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个不停。
议事厅里。
灯也还亮着。
郭孝把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放在李晨面前。
密报来自金山以南的党项王庭,李元庆的使者已经离开高昌,带着唐王的兵器采购清单回了金山。但密报里的关键信息不是兵器,而是完颜烈。
完颜烈把二女儿塔莉正式送进了李元庆的帐子。
没有办婚礼,没有请宾客,甚至连一纸婚书都没有。就是一辆勒勒车把塔莉送到金山,李元庆在帐子里喝了碗马奶酒,事就成了。
“这事办得越低调,意味着完颜烈和李元庆的联盟越紧密。不需要排场来证明给别人看了。两个女儿绑一个男人,完颜烈这老狐狸是把李元庆当儿子养了。”
李晨把密报搁在桌上。
“不是儿子,是马。”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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