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高昌城热得像蒸笼。
戈壁滩上的热风裹着细沙从早刮到晚。
城墙根下的骆驼刺被晒得打了卷,叶子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只有唐王府后院的桃树还精神着,满树青果已经长到核桃大小,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泛出一层白霜似的绒毛。
老嬷嬷在西院住满了一个月。
十三式教完了十式。
剩下三式压箱底,说等姑娘们的腰劲练到家再教,练不到位教了也是白搭。
这天傍晚,琪琪格端着一盆温水进了书房。水温调得刚好,用手背试过三遍,不烫不凉。水里滴了几滴沙枣花油,是老嬷嬷从草原上带来的土方子。
“沙枣花泡水擦身能解乏,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琪琪格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
动作轻得像猫走路,铜盆搁在架子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毛巾在水里浸了三次才拧,拧到最后一滴水落进盆里,声音比窗外桃树叶子摩擦的声音还轻。
李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嬷嬷教的?”
“是。嬷嬷说王爷伏案久了,肩胛骨的肌肉会僵。热毛巾敷一下能松筋,沙枣花油比药酒好。”
“怎么个好法?”
“药酒有酒气,熏久了头疼。沙枣花油是花草香,不刺鼻。”
李晨嗯了一声。
琪琪格把热毛巾敷在后颈窝上,隔着毛巾用手指慢慢按压两侧的筋。力道不轻不重,指尖从风池穴一路揉到肩井穴,又在肩胛骨的缝隙里来回推了三次。
李晨的呼吸渐渐慢了。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脖子上绷了一整天的筋肉在热气和手指的双重作用下松开了。
“王爷今晚想谁伺候?”
“你说呢。”
“萨仁和乌云学了蛇盘兔,练了半个月配合。阿茹娜学了云覆雨,嬷嬷说她的心境是五个人里最适合这式的。塔拉刚学会羊入虎口,还有点怯。奴婢学了十式。”
“就你吧。”
“帕子搁着。”
琪琪格把毛巾搭在铜盆边上。手腕一翻灭了灯。
窗外桃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风从戈壁滩上灌进来,把石桌上几片枯花瓣吹得翻了个跟头。
倒座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阿茹娜在灯下抄文书,萨仁和乌云在低声背诵波斯语的驼绒品级口诀,塔拉在数今天剁了几斤羊肉。
老嬷嬷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搓羊毛绳。
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搓绳子。
嘴里哼起一支草原上的老调子,调子悠长而缓慢,像羊群在暮色里归圈的蹄声,又像雪山融水淌过戈壁滩的呜咽。
半个时辰后。
琪琪格端着铜盆从书房出来。头发重新抿过了,衣裳重新整理过了,脚步还是那么轻。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王爷睡了?”
“睡了。今晚睡得比平时快,肩膀的筋松开了。”
“沙枣花油管用?”
“管用。嬷嬷说还剩大半瓶,省着用够一个夏天。”
老嬷嬷把羊毛绳绕成一团塞进布袋里,站起来拍拍袍子。
“睡了好。明天还要早起,工部的人卯时就到,天山隧道的进度报告又得吵一上午。老奴去给王爷备明天的茶。”
“嬷嬷,王爷说让您明天去议事厅领赏。”
“赏?”
“王爷说您教姑娘们辛苦了,从库房调了一匹蜀锦,十两银锞子,还有一盒高昌城新出的香皂。”
“这香皂是楼兰发电厂用新工艺做的,比草原上的胰子好用。”
第二天一早。
老嬷嬷站在议事厅里。
面前的红木托盘上叠着一匹蜀锦,锦面上绣着暗纹牡丹,在阳光下换个角度才能看出花来。
旁边是一盒香皂,包着油纸,拆开一角露出象牙白的皂体,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菊香。
十两银锞子码得整整齐齐,银子是新铸的,边角锉得光滑,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老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老奴伺候过三任汗王,金帐汗国的王庭里什么宝贝都见过。镶宝石的金刀、从波斯运来的地毯、一整块白玉雕的马鞍。”
“那些东西呢?”
“没一样是老奴的。汗王的赏赐是给主子的,奴婢就是递个手。唐王的赏是给老奴本人的。老奴活了五十七年,头一回收到指名道姓给老奴本人的赏。”
“起来说话。唐王府的规矩,议事厅里不兴跪。”
老嬷嬷站起来,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小心翼翼地把蜀锦捧起来贴在脸上蹭了一下,蜀锦的缎面冰凉光滑,贴在粗糙的脸颊上像一片从天山上飘下来的雪。
当天下午。
郭孝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进了议事厅。天山隧道横断面的岩层样本分析出来了,花岗岩含量比预估的高出三成。
“这意味着盾构机的刀片磨损速度要加快一倍,原计划三年的工期可能要往后推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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