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起点是潜龙城,终点是波斯湾。
中间经过高昌、楼兰、天山隧道、葱岭,画完之后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
“天山隧道必须按时贯通。哪怕岩层硬度多出三成,哪怕工期要推后半年,也得咬牙打穿。因为这条路不只是铁路,是草原的定海神针。路通了,葱岭那边就是波斯人的地盘。唐王的网就织到了草原的西边。到时候完颜烈在东边搞经济联盟,我们在西边搞铁路贸易。谁先织完谁就是老大。”
“对。完颜烈翻盘了,但他翻的盘是在草原的盘子里翻的。我们的盘子在更大的地方。波斯湾、泉州、锡兰,这些地方才是真正的天下。草原只是天下的一部分。”
“所以你一直说,天下的王不是一个人能当的。”
“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
“一个人的天下叫帝国。所有人的天下才叫天下。”
郭孝把那张画着线的纸折好放进档案袋里。写上日期:大炎历五三六年六月十三。
“老嬷嬷的事,王爷怎么安排?”
“让她留在西院,把十三式教完,再带几个徒弟出来。草原上的本事不能丢了,那是活命的本事。以后金帐汗国嫁女儿、派使者、谈生意,西院里总得有个懂草原规矩的人。”
“不止是为了姑娘们吧?”
“当然不止。老嬷嬷在金帐汗国王庭待了三十年,见过三任汗王。金帐汗国跟完颜烈的关系、金帐残部的内斗、李元昊北海汗国的底细、党项王庭的派系,全在她脑子里。她就是一本活档案。”
“哪天兀良术翻脸了,金帐汗国变卦了,老嬷嬷能告诉我金帐汗王在想什么。”
“所以赏她蜀锦银锞子,不光是谢她教姑娘?”
“是让她安心留下来。她这辈子没收到过指名道姓给她的赏赐,我给了。她就会把唐王府当自己的家。一个在草原上颠沛了五十七年的人,一旦找到了家,会比任何人都护家。”
“你这招是跟完颜烈学的?”
“不是学。”
“那是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完颜烈用互市绑住草原部落,我用赏赐绑住老嬷嬷。完颜烈的利益是羊皮粮种,我的利益是蜀锦香皂。东西不一样,道理一样。”
“什么道理?”
“让人感受到利益,人就会跟你走。”
郭孝靠在椅背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冷。”
“冷就对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忠诚要么是利益给的,要么是恩情给的。恩情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益,只不过是延迟兑现的利益。”
“老嬷嬷现在忠于唐王府,是因为你给了她尊严和赏赐。等她在这里待久了,有了感情,生了根,她的忠诚就会从利益变成恩情。到了那一天,她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不是腿走不了,是心走不了。”
“你这是打算把老嬷嬷当教材?”
“是。西院的五个姑娘,将来也会走这条路。”
“琪琪格现在忠诚于你,是因为你教她写字,给了她不想回草原的本事。等她在高昌城待久了,学会了波斯话,能独当一面了,她的忠诚就会从恩情变成归属。”
“她不再是一个金帐汗国送来的丫鬟,而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需要依附任何汗国,她可以自己选择站在哪里。我希望她选择站在唐王府这边。”
“所以你教她写字,不光是心血来潮?”
“教她写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孩子不想回草原,不回草原就得有留下的本事。后来发现这招比互市协议还管用。互市协议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交换,说撕就撕。她袖子里揣着我写的字,撕不掉。”
六月十五。
老嬷嬷把第十一式教完了。这式叫“鹿回头”,讲究的是一个“留”字。不是留男人过夜,是让男人走了之后还想回头。
老嬷嬷站在耳房中央,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五个姑娘围坐一圈,李伽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鹿回头是所有式子里唯一不在床上用的。是在帐门口用的。男人穿好衣裳要走了,你送到门口,不要说话。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这一眼里要有三分不舍、三分满足、四分期待。不能哭,哭了男人觉得你黏人,下次不敢来。不能笑,笑了男人觉得你不在意,下次懒得来。不能冷,冷了男人觉得你没动情,下次换个人。”
琪琪格问:“不哭不笑不冷,那到底该什么样?”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去书房给王爷送茶。送完了出来,在书房门口站片刻。不要想我教的东西,就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给王爷送茶,你会怎么转身?”
琪琪格端着茶盘去了书房。把茶盏搁在李晨手边,说了句雪菊加半勺蜜水温刚好,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袖口。回过头看了李晨一眼。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冷。就是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声音比桃树叶子落地的声音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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