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埋了。一个送柴的,一个走亲戚的。不显眼。真到要命的时候,姑姑自己会点烟。”
“好。疏勒到楼兰的粮道,你准备在哪个口设卡?”
“小白杨滩。那儿地势高,离两边的驿站都近。南来北往的车马,必走那道梁。我在那儿设一个草料棚,名义上给驼队补干草。实际上,什么车多少货,都能看个大概。”
“这个点选得好。但草料棚的目标还是太大。把草料棚往东偏两里,靠在水渠边。再让同源号在那儿设个代收皮毛的小仓。买卖人进出,不扎眼。”
“你连这也想到了。”花无缺笑了。
“我这不是替你留后路。是给楼兰留。疏勒为楼兰后路,楼兰为西出前哨。这条线上的每个点,都得能走人、能存货、能传信。商号是面上的,暗线是底下的。缺一个,将来都是死路。”
“我让贺兰敏留在疏勒,也是这个意思。唐王在前,楼兰在后。这条线,不能断。”
“花王。”李晨忽然叫了这么一声,极正式。
“说。”
“你决定把王印交给民选那日,我若还走得动,一定到现场。不站你身边,站人群里。看你把那方印,从手里递出去。那个场面,比我这辈子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值。”
花无缺没说话。
垂眼把桌上那张选举办法叠好,压在镇纸下。
再抬头时,眼睛里有光,像清晨井水里映着的天。
“那你可要活到那一天。”
“我尽量。你也一样。咱们这种人,不能死太早。好多事,没看到落成,就是闭不上眼。”
“你今日说了太多不吉利的话。不像你。”
“因为从明天起,我就不能像今天这么说话了。跟百姓,要把话讲得再粗、再短。跟外头的虎狼,要藏。跟朝堂上的人,要算。”
李晨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这些话,你权当是我在楼兰,把底兜出来了。”
“嗯。我收着。”花无缺轻声道。
门外有人报:“疏勒急信。”
两人对视一眼。
李晨起身去接。
竹管,蜡封。
打开,是贺兰敏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碱沟西侧红柳丛,已找到地洞口。洞口有新鲜车辙。另有沙土掩埋的灰布条,长约三尺。疑为来人夜间标记。”
花无缺也站起来了。
“地洞口找到了。”李晨把信递给她。
“下一步?”
“先不要动。你让贺兰敏在外围继续盯,找全三个点:地道入口、出口、中间通气口。找全了,再说怎么封。明天郭孝去疏勒,正好把这事接上。”
“我这就回信。”
“再加一句。若见灰布条,不要伸手去扯。那是怕走错的人留的标。你动了,对面就知道有人来过。”
花无缺点点头,提笔写了回信。
字迹清瘦,极快。
李晨站在门口,望向东南方向。
暮色从城外压过来,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青灰。
李长安和李星晨在院墙边小声说着什么。
李星晨怀里抱着个木盒,盒盖半开,里头是晒干的杏花。
那是她下午从花无缺院里讨来的,说要带回疏勒,种在同源号后院的“缺半”草籽旁边。
“姐姐,你说父亲刚才那些话,会不会被外头的人记下来?”
“记下来才好。苏先生也在记。等回了潜龙城,这些是要印进《问同》里的。”
“那要是被京城的人看见,说父亲想反怎么办?”
“所以父亲今天没在京城说。在楼兰说。楼兰的人,只会把话咽进肚子里。咽不下的,也会自己去想。”
“咽得下吗?那么多句,句句都像石头。”
“咽不下,就分着咽。一天咽一点。时间长了,就都咽下去了。等他们再想起来,舌头已经硬了。”
“你这些日子,说话跟苏先生越来越像。”
“天天跟着听,能不像吗?”李星晨笑了一下,把盒盖扣上,“明日你回疏勒,还是留楼兰?”
“父亲让我先留几天。跟着郭先生把选举办法给几个镇长讲透。我正好多看看田奶奶怎么做。”
“那这盒杏花,你帮我带上。到了疏勒,种在缺半旁边。风吹过来,两个一起长。”
“好。我找块瓦片,把种子分一半。你在楼兰也种一处。这样不管哪边长出来,咱们都算把根留在这条路上了。”
“长安。”李星晨忽然正了脸色。
“嗯?”
“你以后,别只当传话的人。父亲今天说的那些,你七岁能懂七成。我七岁的时候,连三成都摸不着。”
她顿了顿。
“你得自己往深里想。这条路,不是只有父亲在走。也不是花姨娘一个人在扛。将来我们这些人,都要走上去的。”
“我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走。但我会一直听着,看着。等到了那天,我不会站在路边鼓掌。我会把鞋脱了,踩进泥里。”
“这才像李家的孩子。”李星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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