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晴好。
积雪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晶芒,临雪城从晨雾中苏醒,街道渐次热闹起来。
辰时刚过,一队人马便簇拥着松风道人,来到了梧桐巷口。
城主亲自作陪,身后跟着几名府中管事和护卫,排场不大,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巷中早起的匠户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仙师这边请,前面那间挂着‘天工’木牌的便是。”
城主在前引路,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他昨日在沐夫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今日便想从这锻造坊的男主人“程先生”身上着手,若能搭上线,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天工锻造坊今日照常开门。
前厅博古架上,零散摆放着几件赤心闲暇时打造的小巧器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白珏一身素净的短衫,正在擦拭柜台,见城主引着一位青衣道人进来,神色不变,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
“城主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白珏拱手行礼,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扫过松风道人。
“白珏小哥,程先生可在?”城主笑问,同时介绍道,“这位是青云宗的松风仙师,昨日为城中孩童检测仙缘,今日闲暇,听闻贵坊锻造手艺精湛,特来一观。”
白珏微微欠身:“见过松风仙师。实在不巧,我家先生今早与几位夫人一同出城访友去了,归期未定。坊中现下只有赤心大师与小子在。”
“出城了?”城主眉头微皱,心中暗恼这程家人怎么总是赶巧不在?但面上不便显露,只得干笑两声,“那真是不巧。不过,赤心大师之名,本官也早有耳闻,仙师既对锻造有兴趣,不如请赤心大师出来一见?或是……先看看坊中器物?”
松风道人自踏入这锻造坊,目光便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各处。
前厅朴素,并无灵气波动,但那博古架上的几件小物,形制简约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美感,似乎隐隐与某种“理”相合,绝非寻常匠人手笔。
他心中好奇更甚,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先看看吧。劳烦小哥。”
“仙师请便。”白珏侧身让开,神色平静地侍立一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坊中伙计。
松风道人缓步走向博古架。
城主连忙跟上,殷勤地介绍着目光所及的器物——一枚纹路如冰裂云舒的铜镇纸,一把可折叠七次、开合无声的精钢小剪,一对雕刻着缠枝莲纹、莲心似乎有微光流转的铜质香插……
松风道人起初只是随意观看,但随着目光停留,神色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凝重。
他以化神期的神识细细感知,这些器物材质确为凡铁凡铜,并无灵力灌注,但其内部结构之精妙、锻打纹理之玄奥、整体气韵之圆融,竟隐隐暗合某种炼器法理!
尤其那对香插,莲心处那点微光并非错觉,而是金属在无数次极致锻打下产生的某种“灵性”共鸣,虽微弱至极,却真实存在!
这绝非普通匠人能达到的境界!
甚至许多低阶炼器师,若不通“以凡化灵”的奥妙,也未必能打造出如此神韵内敛之物!
这赤心大师,是何方神圣?
“这些……皆是赤心大师所作?”松风道人忍不住问道。
白珏点头:“正是。”
“可否请赤心大师出来一叙?贫道对锻造之道亦有几分兴趣,想请教一二。”
松风道人语气客气了许多。
白珏略作迟疑:“大师正在后院工棚锤炼一批新料,此刻怕是到了关键火候,不便打断。仙师若不介意,小子可引您去工棚外稍候,或是在此稍坐,待大师完活儿。”
松风道人想了想:“无妨,去工棚外看看也好。”他越发想见见这位神秘的赤心大师。
白珏引着二人穿过前厅与天井,来到通往后院的廊道口。
尚未走近,便听到后院传来富有节奏、沉稳有力的“铛!铛!”锻打声,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敲击的不是铁块,而是某种天地脉络。
透过廊道尽头敞开的工棚门,可见炉火熊熊,一个赤着上身、须发皆白却肌肉虬结的老者,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一柄硕大的铁锤,锤头落处,火星如金花迸溅,一块烧红的铁料在他锤下不断变形,隐隐有龙吟虎啸般的低沉颤音传出。
松风道人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心神便是一震!
那老者挥锤的姿势、发力方式、甚至呼吸节奏,都浑然天成,与炉火、铁砧、铁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者身上明明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但那锤击之间,竟隐隐引动了周遭极其微弱的天地灵气随之震荡、融入铁料之中!
这是……“天人交感,道韵自生”的炼器至高境界雏形?!
这赤心大师,恐怕已不是“匠人”,而是触摸到了“器道”边缘的奇人!
其境界,恐怕远超许多专修炼器的金丹、乃至元婴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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