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也不催促,对阿贵点了点头。
阿贵很快端上来一壶粗茶和两个温热的杂粮馒头,放在猴子面前的小方桌上。
猴子哪有心思吃喝,他抓起茶杯,也顾不上烫,胡乱灌了一口,目光再次瞟向后院。
半晌过去,眼看着手里的馒头都快要被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吃完了,猴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道:
“掌柜的,您这店生意真不错,人来人往的。我瞧着后院挺宽敞,停了不少车马吧?”
“有没有……呃,就是那种拉矿石的大车?我有个同乡,说是跟着拉矿石的车队来送矿石的,约好了在这儿碰头,让我带着找个活计。”
“可我等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终于问出来了!
猴子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掌柜的脸。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拉矿石的?哦,你说黑石村来的啊。他们走了,一大清早就走了,天还没亮透呢。”
“走了?!”猴子“腾”地站起来,脸上“震惊”和“焦急”的神色倒是逼真了三分。
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怎么会走了?不是说好了还要住两天吗?我这……我这可怎么办啊!我都跟人家老板说好了今天带人去给他看看的!”
掌柜的终于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看了猴子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猴子心里莫名地一虚。
掌柜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生意人对麻烦事的无奈和敷衍:
“客官,你这同乡怕是没跟你说实话,或者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们队里出事了!有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自己跑出去采什么药,结果被不知名的毒虫给咬了,伤得挺重,听说都吐血了。”
“结果他们山里来的,城里好医师请不起,好药材也买不起,只能赶紧拉回他们那山旮旯里,用不知道管不管用的土方子救命去。”
“天不亮就急吼吼地走了,车轱辘都快跑飞了。房钱倒是没少给,就是走得急。”
居然是这个原因!
猴子心里疑云更重,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反而挤出一副“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又带着“庆幸”和“懊恼”的复杂表情。
“原来是这样!哎呀,这……这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或者把我给忘了呢!”
“多谢掌柜的告知!这下我可算放心了……只是,只是我这介绍人的事儿……唉!”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掌柜的神色。
掌柜的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擦拭着柜台,随口道:“客官既然找好了,不知需要什么样的?我在这里时间久, 说不定还能帮忙介绍一下。”
“或者……您要是实在没其他办法,也可以去追他们试试?”
“不过他们走得早,又是急着救命,这会儿怕都出去好几十里地了。”
“追是追不上了……”猴子连忙摇头,做出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这掌柜的话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但就是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而且,这掌柜的态度,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发?
他不敢再追问细节,比如那姑娘具体什么时候出去的(如意前一天出去时候他也还没起床。),伤的到底多重,有没有人来看过之类,生怕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
他今天的目的,至少表面上达到了——知道了黑石村提前离开,并且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虽然这理由他半信半疑,但至少可以拿回去交差,应付张二公子,争取点时间。
“那……多谢掌柜了。人选就不用了,我在城里还有其他亲戚,到时候问问他们吧!”
猴子不敢久留,匆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算是茶钱。
又对掌柜的拱了拱手,“那房间……我先不定了,本来以为要耽误一天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我先去问问别人吧。”
掌柜的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抹布放在一边,对猴子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远的笑容:
“好,那客官慢走。若是找不到合适的,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猴子如蒙大赦,又像是怕掌柜的反悔叫住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大车店。
直到重新站到街上,被阳光一照,他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似乎消失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站在街边,脸色突然开始阴晴不定。
掌柜的话听着没毛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掌柜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只是懒得戳破,随口编了个故事把他打发了。
还有那价格离谱的房费,那伙计“恰好”要带他去后院的举动……都透着一种隐隐的、被掌控和戏耍的感觉。
“妈的,被这老狐狸耍了!”猴子心里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他确实没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反而可能暴露了自己。
但至少,他拿到了一个可以交差的“说法”。
猴子不敢再耽搁,朝躲在远处巷子里的手下打了个隐秘而急促的手势。
手下立刻跑过来。
猴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快!分头!一个立刻去禀报二公子,就说黑石村车队今天提前离开,理由是队里有人被毒虫咬伤,重伤需紧急回村救治!”
“另一个,马上出城,沿官道往黑石村方向追!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踪迹,确认他们是不是真回村了,路上有没有异常!”
“要快!老子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们了!”
手下领命,分头狂奔而去。
猴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车店那敞开的门洞,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蹩脚的丑角,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演了一出漏洞百出的戏,还自以为得计。
但又有什么办法,他自己实力不如人,只能认了。
猴子狠狠啐了一口,摸了摸自己朝不保夕的脑袋,咬了咬牙,也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追去。
不管怎样,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得让张二公子看到他在“尽力”。
这样,说不定还能留下条命!